天下朝暮
,将“沙府”的鎏**匾映得刺眼。,鸦雀无声。玄甲卫按刀分立,杀气凝成实质,压得街上看热闹的百姓噤若寒蝉。,这夜王府下聘……好家伙,跟要出征似的!,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半副轻甲,面如冷铁,手持金漆礼单,一步踏过高高的朱漆门槛。,沉甸甸砸在青石地上,闷响如擂鼓——里头不过是些体面的玉器头面、几匹上等绸缎,还有按王府纳妃规制备下的几样吃食点心,不多不少,堪堪合乎礼数,半点不见铺张。——这夜王,是个实打实的穷将军,手里攥着的全是军饷粮草,哪里来的闲钱操办?这般按规制行事,倒是半点不打*****,不过也罢,这样收买起夜王府的人心来,想必更是简单!,满面堆笑迎上前,拱手寒暄:“有劳夜统领!王爷厚爱,沙家惶恐!”,动作如量尺裁出,声音平板无波:“奉王爷命,纳彩之礼已至,请沙老爷核验。”
礼数周全十分,热络却无半分。
好小子,该我出手了!
沙傲天脸上挂着熟练的、商人的笑,亲自上前掀开一个箱笼盖,金锭堆叠的光芒几乎晃瞎人眼。
他佯装细看,手指却借着箱盖掩护,闪电般捻起几张轻薄如羽的金叶子,想塞进夜杵的护腕缝隙。
“沙老爷,规矩!” 夜杵后退半步,声音不高,却冷得掉渣——商贾就是商贾,这般下作俗套!
那几片金叶子没了倚仗,飘飘荡荡落回箱内,像几片被嫌弃的枯叶。
老爹还是老了,收买人心肯定是要从底层抓起嘛!人家一个统领,哪看得上这点?
该我出手了!
沙熠熠嬉皮笑脸凑近一个刚放下箱子的年轻侍卫,胳膊就要往人肩上搭,手里一枚沉甸甸的赤金“平安”符递了过去,压低声音带着股亲热劲儿:“兄弟辛苦!沾沾喜气,一点茶钱……”
那年轻侍卫身体陡然绷直,低头抱拳后退,如避蛇蝎。
沙熠熠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眼底却燃起火光——这夜王治下,还怪严的!
他咂咂嘴,扬声冲夜杵笑道:“夜统领治军严整,佩服佩服!只是贵府上下操持婚事不易,一点辛苦茶钱,也算我们沙家的心意嘛。”
最后那“心意”二字,被他舌尖微微一顶,咬得分外清晰。
夜杵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依旧钉在礼单末端,吐字干脆得如冰碴子砸地:“夜王府规矩第一条:职责之内,分文不取。心意?沙大少留着自个儿压箱底吧。”
沙傲天脸上那点强堆的笑容差点没挂住,心头咯噔一下直往下沉——这哪儿是拒收钱,分明是拒了沙家的脸面,也封死了示好的门。
这铁桶般的规矩,究竟是夜王治下的令行禁止,还是压根儿就不屑、甚至防备着他沙家的示好?
……
前厅空气凝滞时,一道身影悄然掠过假山花荫,鬼魅般贴在了沙府后院水阁雕花窗棂投下的阴影里。
那人的面具隐在檐下深影中,只露出一双深邃如寒渊的眼——正是夜王虎暮阳。
以他的身份地位,本不必亲自做这种堪称‘下作’的窥探。
然而此次赐婚看似浩荡皇恩,实则搅动朝局。
玄影的情报纵然详尽,也不及他亲自过目的千钧分量,事关王府根基与后续布局,他不能容忍一丝意外。
他凯旋后,母后苗天爱便借机向父皇虎威龙进言,想将皇后母族的掌上明珠——碧玉郡主苗碧落许配给自已。
至于父皇如何回应……玄影的情报网虽广,却也难以穿透宫闱深处最机密的御前奏对。流传出来的版本众多,其核心莫衷一是——
有说皇上斥责皇后“干政”;
有说皇上看重碧玉郡主,觉得夜王不堪为配;
有说皇上指夜王心高孤傲,深恶外戚依附,强联姻恐生离心……
无论细节如何,最终结果清晰冷酷——父皇驳回了皇后请求,将赐婚旨意塞给了京城巨富沙家!
在外人看来,自已8岁就过继到皇后名下,苗碧落与皇后有亲,又是自已的青梅竹马,如果苗碧落成为夜王妃,那么亲上加亲,可以把自已彻底绑死在皇家的战车上。
而皇上则没有这样做,为了抚慰战功,皇上把夜王妃的人选定为了沙朝朝,天下第一商贾的嫡长女——让夜王府得到泼天财富以资军需,是明君之举,亦是对夜王的信任。
实则呢?虎暮阳清楚,皇家无恩。
父皇这样做不过是因为忌惮皇后一族,避免自已与苗家走得过近;
二来,让一个商贾之女做正妃子,又有哪个世家愿意再把女儿嫁过来呢?一招便断掉了自已联姻助强之路。
另外还有一件事需要确认,沙家虽久居江湖,但身为皇商,与**和各国亦有不少往来,沙家之女,是不是父皇或者他国的耳目唇舌?
……
虎暮阳看向屋内两个模样别无二致、但却同样出挑的少女,很快就将二人分了个清楚——
沙珊珊正耐心地纠正着沙朝朝的动作:“姐姐,万福要这样……身子稍侧,颔首,双手叠于腰侧……对,再轻柔些……万不可直挺挺地往下墩啊!”
虎暮阳眉心几不**地一蹙。这便是沙朝朝——那个即将成为他王妃的女人。
那动作……僵直、笨拙,与其说是行贵女之礼,不如说是在完成某种古怪的仪式,莫说世家风仪,连点流畅的美感都欠奉。
“珊珊,我感觉我越练越别扭,要不先缓缓,让我先消化一下?”沙朝朝皱着秀气的鼻子告饶。
她扶着额走向软榻,眼角的余光看向窗边——果然,有人在那!
这人是谁?
能躲过府中家丁护卫,绝对不是寻常功夫;大白天就来还蹲了许久,肯定不是为了偷东西,那就只能有一个目的了——
来观察自已!
有这种目的的,极有可能是夜王或者皇上的人,相当于进入皇家之前的背调,当然,也有概率是皇后的人——
之前朝朝从其他贵女那里打探到,皇后属意的夜王妃本是自家侄女碧玉郡主,也可能是好事未成,过来打探一下自已是个什么玩意。
不管是哪一方,目前的最佳做法就是做自已!在大婚前贯彻好沙家大小姐的草包人设!
沙珊珊看着偷懒耍滑的沙朝朝,无奈轻叹,从袖中取出一卷书册:“无妨,姐姐。先坐下歇会儿,我们温习温习《女戒》……”
“礼者,人之规矩……”沙朝朝刚念一句,就垮起了个批脸,“啊——这句好长!珊珊,我饿了,能先吃点东西垫垫再背吗?”
100%纯正草包就是我!
虎暮阳无声冷笑,几乎可以笃定,这沙朝朝与传闻一样,就是个草包废物。
先前那点疑虑——担心沙朝朝是皇帝或者他国的眼线——此刻彻底成了笑话。
就算是安排眼线,也该是她那个才名在外的妹妹,绝不会是这个徒有其表、脑袋空空如草包的废物,看来沙家只是皇帝用来制衡苗家、削弱他新晋威势的工具罢了。
父皇一边给自已兵权,一边不忘权衡,用一个废物美人割断自已与皇后一族的脐带,引天下权贵对夜王府侧目嗤笑。
不过自已本就是从权势场的最底层爬起,区区一个草包王妃,又有何妨呢?
一个心思浅薄的王妃,反而更易于控制。
虎暮阳身形一晃,如蜻蜓点水,无声无息消失在重重花影之后。
只剩下水阁中传来的嬉闹声:“珊珊,你看我这个‘莲步轻移’,像不像个**!”
……
前厅的聘礼核验也终是结束了。
夜杵将礼单交到沙傲天手中,不再看那满堂珍宝一眼。他目光掠过沙家父子,最后望向内院方向一瞬,冰冷开口:
“王爷还有一句话:王府清静,不喜喧嚣,王妃……安分守已便是。”
言毕,夜杵干脆利落地转身,玄甲卫在他身后如沉默的潮水般退去。
沉重的朱门缓缓合拢,将那拒人千里的冰冷和那句带着警告意味的话,“咣当”一声,彻底关在了沙府门外。
沙傲天拿着那份滚烫的礼单,望向空荡荡的门口,心头那沉甸甸的石头不仅没落地,反而更坠入了万丈深渊——
女儿踏进夜王府的门,那日子,怕是……真如履薄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