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林山灵祭

我的降临人世，在父母的话语中带着几分“争气”的意味——我硬是避开了奶奶忌讳的“十五”，于十六日丑时来到了这个世界。

然而，这“争气”似乎也带来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情。

父亲的工作调动频繁，如同山间的风，没有固定的居所。

我们一家也随着他辗转于县里的不同村寨。

奇怪的是，只要在一个地方住下，我常常会在夜深人静之时毫无缘由地哭闹起来，或者突然发起高烧，小脸烧得通红。

而往往不出三天，那个村子里必定会传来哀乐，有人家要办丧事（做“白事客”）。

只要我们离开那个村子，我的哭闹和高烧便像被掐灭的烟火，瞬间平息。

家里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称我为“小丧门星”、“白事预报员”。

这可苦了母亲，她常常刚把我安顿好，村里稍有动静，或者我又开始莫名地哭闹发热，她就得抱着我，像打游击一样，匆忙离开这个村子，躲到另一个地方去。

有时是回外公家，有时是去亲戚家暂住。

我的幼年记忆里，满是颠簸的路途和母亲忧心忡忡的怀抱。

这种奇特的“感应”，成了我生命最初的、带着一丝凉意的注脚。

童年宛如一片缥缈的云，没有固定的形态，肆意地在时光的天空中飘荡。

彼时，父母没有属于自己的安身之所，只能常常寄居在外公或舅舅家中，亦或是跟着父亲挤在他单位的宿舍里。

我就读的小学，也随着父亲工作的调动，在一个乡的地界里频繁更换。

每一次转学，都如同将一棵小树连根拔起，移栽到新的地方，让我难以在一个环境中扎下根来。

后来，为了让我的学习生活稳定下来，父母把我送回舅舅家所在的镇上读书，从此固定在一所学校。

本以为生活就此安定，然而新的问题却接踵而至。

每当放学铃声响起，看着同学们欢快地奔向校门外等候的父母，我的内心便涌起一阵空落落的感觉。

那所谓的“家”——舅舅家，父母并不常在身边。

我满心渴望能见到他们，回到有父母陪伴的地方，可父亲的严厉却如同一堵无形的墙，让我望而却步。

记忆中，父亲生气时那锐利的眼神和偶尔的责打，如同无形的栅栏，将我与他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远。

于是，年幼的我想出了一个笨拙的办法——装病。

起初的一两次，我捂着肚子喊疼，还能成功骗得舅舅舅妈紧张地打电话给父母，或是亲自把我送到父母工作的地方。

然而，次数多了，父亲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便看穿了我的把戏。

后来再装病时，父亲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冷淡，母亲也不再来接我。

我只能继续留在舅舅家，接送我上下学的，常常是舅舅、舅妈，或是那时还在世的老祖。

这种生活状态让我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之中。

在学校，由于转学过于频繁，我很难交到知心的朋友，往往刚与同学熟悉起来，就又要离开。

回到住处，日夜思念的父母却不在身边。

偶尔见到父母，我又因内心的恐惧而不敢与他们亲近。

说是有家，却感受不到家的温暖；说是留守儿童，父母却近在咫尺。

这种撕裂感如藤蔓般紧紧缠绕着我，让我对学校产生了强烈的抗拒。

书本上的字变得模糊不清，老师的讲课声也仿佛隔着一层雾，我越来越不想去上学，小小的心中充满了无处安放的孤独和叛逆。

外公外婆年轻时，凭借着老祖的胆识和自家的勤勉，在镇上开了一家羊肉馆子，生意也曾红火过一阵子。

然而，世事无常，后来他们如同山溪改道一般，离开了镇上，前往县城另谋营生。

起初，生意还算不错，勉强能够维持生计。

外公最为显著的特征，便是他那独特的眉毛。

那眉毛异常浓密、乌黑，几乎连成了一条粗首的一字线，根根分明，仿佛是用浓墨精心绘制而成。

当他凝神思考或是微微发怒时，眉头一蹙，那眉毛便显得格外有气势。

小时候的我，只觉得外公这样子十分特别，甚至有些吓人。

后来，我看了林正英的僵尸电影，看到里面道长那煞气十足的眉毛，才恍然觉得与外公的眉毛有几分神似。

当然，外公只是一个普通的生意人，并非道士。

然而，隐隐约约间，我从大人们私下的闲聊中得知，外公身上似乎也有些“说法”，一些难以言明的事情。

比如，他年轻时胆子特别大，对某些事情有着莫名的预感。

只是那时的我懵懵懂懂，对这些“说法”的具体内容并不知晓，只觉得外公那对特别的眉毛下面，仿佛藏着一些与普通人不一样的东西。

这些模糊的印象，如同雾里的山，在我心中投下了一片好奇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