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影时代

三天后，一家格调安静的咖啡馆包间里，烟雾比咖啡味还浓。

马武对着笔记本电脑，眉头紧锁，修改着马六那份花里胡哨的PPT。

马六则瘫在对面沙发上，刷着手机，时不时发出嘿嘿的笑声。

“武哥，别抠你那字眼了。

投资人没工夫看那么细。”

马六头也不抬，“你就记住核心：第一页，痛点！

要大！

要血淋淋！

‘短视频二创侵权乱象，每年造成版权方损失超百亿，创作者随时面临法律风险’——数据我瞎编的，但听起来唬人就行。”

马武叹了口气：“第二页，解决方案。

我们的‘小花版版’……不是‘我们的解决方案’。”

马六坐起来，纠正道，“是‘我们携手产业伙伴，共同打造的合规赋能生态’。

生态！

这词多高级。

我们是搭台子的，不是卖货的。”

“第三页，团队。

你是灵魂人物，得重点包装。”

马六凑过来，指着马武那页简历，“‘前立讯集团版权业务高级总监’？

不行，不够劲。

改成‘前立讯集团文娱版权事业部战略负责人’，参与过数起十亿级版权并购案。

对，就这么写。”

“我哪参与过……”马武皱眉。

“哎呀，武哥！”

马六拍他肩膀，“简历嘛，就是三分实，七分虚，十分靠吹。

你不吹，别人吹，那钱不就让别人赚去了？

再说了，你以前在立讯，经手的版权合同总有过吧？

那就算‘参与战略’了嘛！”

马武无语。

马六继续指点江山：“我嘛，就写‘连续互联网创业者，深谙流量增长与平台运营’。

具体创过啥业别写太细。

投资人就喜欢这种有‘折腾精神’的。”

PPT翻到商业模式页。

马六来劲了：“看，这里才是精髓！

‘正版短视频创作赋能服务年度套餐’，定价128，888元。

数字要吉利！

服务内容包括：正版影视素材库接入、一站式剪辑分发SaaS工具、流量补贴与收益分成、官方认证与培训。”

“流量补贴？

收益分成？

这钱从哪儿来？”

马武抓住关键。

“问得好！”

马六眼睛放光，“这就是‘钩子’！

我们告诉投资者，买了我们的套餐，好好剪辑视频，我们不仅帮你合规分发，还按流量给你发补贴！

每天稳稳上千块收益。

年化算下来，超过180%！

你想想，那些手里有点闲钱，又想追风口的人，哪个听了不迷糊？”

“这不成金融产品了？

而且是承诺固定高回报，这风险……”马武脊背发凉。

“所以不能叫‘固定回报’啊哥！”

马六一副“你怎么不开窍”的表情，“我们叫‘平台采买优质内容创作的扶持补贴’。

是我们平台主动‘采买’他们的内容，给他们钱，这是商业行为，不是投资返利。

法律上咱们能钻的空子多了去了。”

他越说越兴奋：“模式设计成**：总部、省代、市代。

省代帮我们发展市代和终端客户，我们给他们高额返点。

这就是病毒式裂变！

到时候，根本不是我们去找客户，是下面那些想赚钱的省代、市代，拼命帮我们拉人头！”

马武看着屏幕上那个完美的闭环图表，感觉心脏在剧烈跳动。

这个模式听起来无懈可击，每一个环节都似乎能自圆其说，充满了互联网黑话和金融精巧感。

但它底下那个巨大的窟窿——需要源源不断的新钱来填补旧钱的“补贴”——却像幽灵一样，萦绕不去。

“版权库呢？”

他问，“这才是根基。

没有硬货，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马六早有准备，翻出几个文件夹：“谈了几家。

有家以前做电视购物的，手里囤了一堆老掉牙的国产剧，正愁没处消化。

还有几家小工作室，有些网络电影的分销权。

量先不说，品类够杂就行。

关键是，价格便宜。

我们先签下来，包装成‘海量精品片库’。”

他滑动手机，给马武看几张照片：“你看，我还找人设计了**系统界面。

这个‘实时数据大屏’**不？

到时候放在总部，显示‘累计播放XXX亿’，‘今日新增创作者XXX人’，‘累计发放补贴XXX万’。

数字咱们**随便改，就是给来考察的人看的，震撼！”

马武看着那些光鲜的界面，再看看马六因激动而发红的脸，忽然想起老东家领导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很多事，一开始只是个小小的‘变通’，最后却会变成吞噬一切的怪兽。”

“武哥，别犹豫了。”

马六声音充满蛊惑，“这年头，撑死胆大的，**胆小的。

咱们这是在‘赋能’产业，是在‘解决’社会问题。

等盘子做大了，说不定快歌TV、立迅这些巨头都得求着跟咱们合作。

到时候，咱们就是规则的制定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你看这些人，有多少做梦都想一夜暴富？

咱们给的，不是一个虚假的希望，而是一个……一个‘可能性’。

他们出钱，我们出‘平台’和‘梦想’，各取所需嘛。”

钩子： 一个建立在虚假数据、廉价版权和庞氏补贴上的“生态蓝图”己经画好。

马武心中那个关于“怪兽”的预警越来越响，但他还能抽身吗？

当第一笔“天使投资”真的被打入账户时，一切是否将再无回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