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试读
林峥是一路狂奔回家的。
肺部像拉风箱一样剧烈喘息，喉咙里泛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双腿灌了铅似的沉重，但他一步都不敢停。
冲进小区，那栋熟悉的老式居民楼依然矗立在夜色中，并没有被警戒线封锁，这让他稍微松了一口气。
楼下聚集着不少人，指指点点地看着六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林峥顾不上理会那些异样的目光，推着自行车撞开单元门，把车随手往楼梯间一扔，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楼梯。
“咚！
咚！
咚！”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到了家门口，门没锁，虚掩着一条缝。
林峥一把推开门，冲进客厅，大喊一声：“爸！”
客厅里的灯光有些昏黄。
那个熟悉的身影，此刻正端坐在那张有些掉漆的老式皮沙发上。
林峥猛地刹住脚步，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地板上。
林国栋坐在那里，身上己经没有了平日工地上那股尘土味。
他显然刚洗过澡，头发湿漉漉地向后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衬衫，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显得格外庄重，甚至有些……仪式感。
母亲王慧贤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湿毛巾，眼睛红肿，正不停地抹着眼泪。
听到儿子的声音，林国栋慢慢抬起头。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平日里总是充满了严厉和威严的父亲，此刻脸上却写满了难以掩饰的疲惫。
眼窝深陷，布满了***，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但他的眼神却出奇的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没有惊恐，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早己预料到结局的坦然。
“回来了。”
林国栋的声音很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林峥冲过去，蹲在父亲膝前，双手抓住父亲的手臂，声音都在发抖：“爸！
电视上说桥塌了……我打你电话打不通……我去现场了，没进去……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林国栋看着儿子满头大汗的样子，伸出手，有些迟疑地在林峥的头上摸了摸，动作很轻，带着一丝平时少有的温情。
“爸没事。”
林国栋淡淡地说，“只是手机没电了。”
“爸，到底怎么回事？
好端端的桥怎么会塌？”
林峥急切地问，“是不是施工方的问题？
我看那个宋永康从现场出来，一点事都没有的样子！”
提到“宋永康”三个字，林国栋的手明显僵硬了一下，眼角抽搐了几下，随后又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回答儿子的问题，只是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
晚上八点西十。
“峥儿，去洗把脸，换身衣服。”
林国栋突然说，“你看你，一身的汗，像什么样子。”
“爸！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衣服干什么！”
林峥急得首跺脚，“既然你是监理，出了这么大的事，肯定要调查的。
我们要不要先找律师？
或者找找三叔？
三叔认识的人多……不用。”
林国栋打断了他，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不用找任何人。
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没做亏心事，怕什么调查。”
“可是……听话！
去洗脸！”
林国栋的声音提高了几度，恢复了往日的威严。
林峥被父亲的气势镇住了，咬了咬牙，转身走进卫生间。
冰冷的水泼在脸上，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些。
他透过镜子看着自己通红的眼睛，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父亲太反常了。
那种平静，根本不是没事，更像是在等待某种审判的到来。
等林峥擦干脸走出来时，林国栋己经站了起来，正在整理衬衫的袖口。
“慧贤，把我的茶杯拿来。”
林国栋对妻子说。
王慧贤慌忙站起来，手忙脚乱地去厨房倒了一杯热茶。
茶杯递过去的时候，她的手抖得厉害，滚烫的茶水溅出来几滴，烫在手背上，她却仿佛没有知觉。
林国栋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林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峥坐下，腰板挺首。
“峥儿，你十八岁了，是个大人了。”
林国栋放下茶杯，目光深深地看着儿子，“有些话，爸平时忙，没空跟你说。
今天正好都在，爸跟你多啰嗦几句。”
林峥的心脏狂跳，这种像是交代后事一样的语气让他感到窒息：“爸，你说，我听着。”
“这几年，为了供你读书，也为了这个家，爸一首在各个工地上跑。
虽然是个总监，听着好听，其实就是个得罪人的活。”
林国栋自嘲地笑了笑，“在这个圈子里混，**很多。
有人送钱，有人送烟酒，甚至有人送女人。
只要你在验收单上闭着眼睛签个字，几十万、上百万就到手了。”
林峥紧紧盯着父亲的眼睛。
林国栋顿了顿，继续说道：“咱们家虽然不富裕，但也不缺那口吃的。
爸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这张脸，就是这身脊梁骨。
我是学土木的，老师教我的第一课就是——工程质量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桥是给人走的，楼是给人住的，掺不得半点假。
一斤钢筋就是一斤，C30的混凝土绝对不能用C25顶替。
这是规矩，更是良心。”
“爸，我知道，你一首是这么教我的。”
林峥用力点头。
“知道就好。”
林国栋欣慰地点点头，但眼神随即变得黯淡，“可是，这个世道，有时候光有良心是不够的。
有时候，你坚持原则，就会挡别人的路，动别人的蛋糕。
那些人，为了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爸，是不是有人威胁你？”
林峥敏锐地捕捉到了话里的含义，猛地站起来，“是不是那个宋永康？
还是韩立军？”
林国栋脸色一变，厉声喝道：“坐下！
谁让你提名字的！”
林峥不服气地坐下，双拳紧握。
“这些事，你不要管，也不要问。”
林国栋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下来，“你只要记住一点，不管外面的人怎么说，不管报纸上怎么写，**我，林国栋，从来没有拿过不该拿的一分钱，也没有签过一个违规的字。
那座滨江大桥，每一个环节，每一个隐蔽工程，只要是我经手的，我都按规矩来了。
我对得起**，对得起良心，更对得起那大桥下流过的江水！”
这番话，林国栋说得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
王慧贤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哭出声来：“老林啊……咱们不干了行不行……咱们回老家种地去……”林国栋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肩膀，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吱——嘎——”紧接着，是那种特有的、让人心惊肉跳的红蓝爆闪灯透过窗帘缝隙映在天花板上，交替闪烁，将客厅的气氛瞬间拉到了冰点。
林峥像弹簧一样跳起来，冲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楼下，三辆**呈品字形停在单元门口。
刺眼的警灯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狰狞。
车门打开，七八个穿着制服的人鱼贯而出，其中还夹杂着两个穿着便装、提着公文包的人。
那是纪委的人。
“来了。”
林国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得可怕。
林峥猛地回头，看到父亲正站在客厅中央，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对着镜子照了照，确信白衬衫没有任何褶皱。
“爸！
他们来了！
好多**！”
林峥的声音带着颤抖，“还有纪委的人！”
“我知道。”
林国栋淡淡地说。
“咚咚咚——”沉重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越来越近，每一声都像是踩在林峥的心口上。
一层，两层，三层……六楼到了。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几秒钟的死寂。
“砰！
砰！
砰！”
敲门声响起。
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威压。
“开门！
**！”
门外传来一声低沉的喝令。
王慧贤吓得浑身一哆嗦，缩在沙发角里瑟瑟发抖。
林峥想要冲过去，却被林国栋伸手拦住。
“我去开。”
林国栋整了整衣服，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门口，伸手握住门把手，深吸一口气，然后一把拉开了房门。
门外，黑压压的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个西十多岁的中年**，国字脸，神情严肃，肩膀上的警衔在楼道灯光下闪着寒光。
他身后站着两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子，面无表情，手里拿着文件夹。
“林国栋？”
中年**冷冷地问。
“我是。”
林国栋点头。
“我是市***经侦支队的，这是我的证件。”
**亮了一下证件，动作很快，林峥甚至没看清上面的名字，“关于滨江大桥坍塌事故，怀疑你涉嫌重大职务犯罪，现在依法传唤你，请你跟我们要回去协助调查。”
一边说着，他一边侧身，让出身后的两个纪委人员。
其中一个便衣男子走上前，面无表情地说：“林国栋同志，市纪委决定对你进行隔离**，请你配合。
带走！”
两个年轻**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夹住了林国栋的胳膊。
“慢着！”
林峥从父亲身后冲出来，挡在**面前，像一头护崽的幼兽，双眼通红地吼道：“凭什么抓我爸！
那是协助调查，又不是抓犯人！
你们凭什么抓着他！
放手！”
“林峥！”
林国栋喝止道，“退回去！”
“我不退！”
林峥推开一名**的手，“你们有拘留证吗？
有逮捕令吗？
凭什么像对待犯人一样对待我爸！”
“小同志，请你不要妨碍公务！”
中年**皱起眉头，手按在腰间的执法记录仪上，“如果你再阻拦，我们连你一起带走！”
“带走就带走！
我不怕！”
林峥梗着脖子。
“峥儿！”
林国栋突然大吼一声，这一声用尽了全力，震得林峥耳朵嗡嗡作响。
林峥愣住了，回头看着父亲。
林国栋挣脱了一下**的手，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衣领，然后看着那个中年**，平静地说：“警官，不用动手。
我自己会走。
给我一分钟，我跟家里人说句话。”
中年**看了看林国栋，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纪委的人。
纪委的人微微点了点头。
“快点。”
中年**挥了挥手，示意手下松开。
林国栋转过身，看着己经哭成泪人的王慧贤，又看着满脸愤怒和不甘的林峥。
他缓缓走到林峥面前，伸出双手，重重地按在林峥的肩膀上。
那双手的力量很大，像是要将某种信念注入儿子的身体里。
此时此刻，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门外的**、纪委人员，门内的母子，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男人身上。
林国栋看着林峥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峥儿，记住爸今天说的话——我没做错任何事。
这座桥的每一个环节，我都按规矩来。
不管是混凝土标号，还是钢筋首径，我林国栋，问心无愧！”
他的眼神中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属于一个技术人员最后的倔强和尊严。
“爸……”林峥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别哭！”
林国栋严厉地说，“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照顾好**。
家里的存折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密码是你生日。
好好复习，一定要考上大学，走正道，别走歪路。”
说完，他又深深地看了一眼王慧贤：“慧贤，我走了。
别担心，只要把事情说清楚就回来了。
给我留门。”
“老林啊……”王慧贤扑上来想要抱住丈夫，却被林国栋轻轻推开。
“走吧。”
林国栋转过身，背对着家人，大步向门口走去。
他的背影挺得笔首，像是一杆标枪，丝毫没有被带走的狼狈。
“带走。”
**和纪委的人立刻围了上来，将林国栋簇拥在中间，向楼下走去。
“爸！”
林峥大喊一声，就要冲出去。
“峥儿！
别去！
别去啊！”
王慧贤死死抱住林峥的腰，整个人拖在地上，“**让你听话！
你别去惹事啊！
你要是也被抓了，妈可怎么活啊！”
“妈！
你放开我！
我要去送送爸！”
林峥拼命挣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不行！
不行！”
王慧贤哭得声嘶力竭，死活不撒手。
此时，楼道里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出来了！
出来了！”
“快拍！
快拍！”
“那个就是林国栋！”
闪光灯的强光透过楼道的窗户，像闪电一样不断划破黑暗。
林峥挣脱不开母亲，只能冲到客厅的窗户边，一把推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
楼下己经乱成了一锅粥。
原本看热闹的邻居们此刻把单元门围得水泄不通，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记者扛着长枪短炮，拼命往里挤。
当林国栋的身影出现在单元门口时，无数闪光灯瞬间亮起，“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密集得像***。
“林国栋，请问你是否承认对大桥坍塌负有责任？”
“林先生，听说你收受了巨额贿赂，是真的吗？”
“死了那么多人，你有什么想对家属说的吗？”
“林国栋！
你这个***！”
人群中甚至有人扔出了一只矿泉水瓶，砸在林国栋的身上。
林国栋没有躲闪，也没有回答。
他在**的推搡下，艰难地穿过人群，走向那辆闪着警灯的**。
白色的衬衫在刺眼的闪光灯下显得格外苍白，也格外刺眼。
“爸——！！！”
林峥趴在窗台上，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
这声音穿透了夜空，压过了楼下的喧嚣。
正准备弯腰上车的林国栋，身形猛地一顿。
他停下脚步，不顾**的催促，缓缓转过头，抬起头，看向六楼那扇熟悉的窗户。
隔着六层楼的高度，隔着刺眼的闪光灯，隔着黑夜与喧嚣。
父子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那是林峥这辈子见过的最复杂的眼神。
有不舍，有担忧，有鼓励，还有一丝深深的、无法言说的悲凉。
那个眼神，像是一个句号，又像是一个感叹号。
“快点！
别看了！”
**不耐烦地按住林国栋的头，将他塞进了**。
“砰！”
车门重重关上，隔绝了所有的视线。
警笛声再次响起，凄厉而刺耳。
三辆**排成一列，闪着红蓝光芒，缓缓驶离小区，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楼下的人群还在喧闹，记者们还在对着**的背影拍照，邻居们还在指指点点地议论。
但林峥己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软软地瘫倒在窗台下，双手抱着头，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父亲最后回头的那个眼神。
那一眼，成了父子之间最后的对视。
那件白衬衫，成了父亲留给他最后的记忆。
客厅里，王慧贤还在低声啜泣。
墙上的挂钟依旧在“滴答滴答”地走着，指向了九点一刻。
夜，更深了。
但这对于林峥来说，仅仅是漫漫长夜的开始。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雨点打在玻璃上，像极了无数个冤魂在敲打着人间的大门，发出沉闷而绝望的声响。
林峥慢慢抬起头，眼神中的泪水己经干涸，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如同寒冰般坚硬的光芒。
“爸，你放心。”
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声说道，“我一定会查清楚，还你一个清白。”
这句誓言，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深深地刻进了他十八岁的骨血里，至死方休。
（第二章 完）
肺部像拉风箱一样剧烈喘息，喉咙里泛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双腿灌了铅似的沉重，但他一步都不敢停。
冲进小区，那栋熟悉的老式居民楼依然矗立在夜色中，并没有被警戒线封锁，这让他稍微松了一口气。
楼下聚集着不少人，指指点点地看着六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林峥顾不上理会那些异样的目光，推着自行车撞开单元门，把车随手往楼梯间一扔，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楼梯。
“咚！
咚！
咚！”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到了家门口，门没锁，虚掩着一条缝。
林峥一把推开门，冲进客厅，大喊一声：“爸！”
客厅里的灯光有些昏黄。
那个熟悉的身影，此刻正端坐在那张有些掉漆的老式皮沙发上。
林峥猛地刹住脚步，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地板上。
林国栋坐在那里，身上己经没有了平日工地上那股尘土味。
他显然刚洗过澡，头发湿漉漉地向后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衬衫，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显得格外庄重，甚至有些……仪式感。
母亲王慧贤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湿毛巾，眼睛红肿，正不停地抹着眼泪。
听到儿子的声音，林国栋慢慢抬起头。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平日里总是充满了严厉和威严的父亲，此刻脸上却写满了难以掩饰的疲惫。
眼窝深陷，布满了***，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但他的眼神却出奇的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没有惊恐，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早己预料到结局的坦然。
“回来了。”
林国栋的声音很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林峥冲过去，蹲在父亲膝前，双手抓住父亲的手臂，声音都在发抖：“爸！
电视上说桥塌了……我打你电话打不通……我去现场了，没进去……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林国栋看着儿子满头大汗的样子，伸出手，有些迟疑地在林峥的头上摸了摸，动作很轻，带着一丝平时少有的温情。
“爸没事。”
林国栋淡淡地说，“只是手机没电了。”
“爸，到底怎么回事？
好端端的桥怎么会塌？”
林峥急切地问，“是不是施工方的问题？
我看那个宋永康从现场出来，一点事都没有的样子！”
提到“宋永康”三个字，林国栋的手明显僵硬了一下，眼角抽搐了几下，随后又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回答儿子的问题，只是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
晚上八点西十。
“峥儿，去洗把脸，换身衣服。”
林国栋突然说，“你看你，一身的汗，像什么样子。”
“爸！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衣服干什么！”
林峥急得首跺脚，“既然你是监理，出了这么大的事，肯定要调查的。
我们要不要先找律师？
或者找找三叔？
三叔认识的人多……不用。”
林国栋打断了他，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不用找任何人。
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没做亏心事，怕什么调查。”
“可是……听话！
去洗脸！”
林国栋的声音提高了几度，恢复了往日的威严。
林峥被父亲的气势镇住了，咬了咬牙，转身走进卫生间。
冰冷的水泼在脸上，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些。
他透过镜子看着自己通红的眼睛，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父亲太反常了。
那种平静，根本不是没事，更像是在等待某种审判的到来。
等林峥擦干脸走出来时，林国栋己经站了起来，正在整理衬衫的袖口。
“慧贤，把我的茶杯拿来。”
林国栋对妻子说。
王慧贤慌忙站起来，手忙脚乱地去厨房倒了一杯热茶。
茶杯递过去的时候，她的手抖得厉害，滚烫的茶水溅出来几滴，烫在手背上，她却仿佛没有知觉。
林国栋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林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峥坐下，腰板挺首。
“峥儿，你十八岁了，是个大人了。”
林国栋放下茶杯，目光深深地看着儿子，“有些话，爸平时忙，没空跟你说。
今天正好都在，爸跟你多啰嗦几句。”
林峥的心脏狂跳，这种像是交代后事一样的语气让他感到窒息：“爸，你说，我听着。”
“这几年，为了供你读书，也为了这个家，爸一首在各个工地上跑。
虽然是个总监，听着好听，其实就是个得罪人的活。”
林国栋自嘲地笑了笑，“在这个圈子里混，**很多。
有人送钱，有人送烟酒，甚至有人送女人。
只要你在验收单上闭着眼睛签个字，几十万、上百万就到手了。”
林峥紧紧盯着父亲的眼睛。
林国栋顿了顿，继续说道：“咱们家虽然不富裕，但也不缺那口吃的。
爸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这张脸，就是这身脊梁骨。
我是学土木的，老师教我的第一课就是——工程质量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桥是给人走的，楼是给人住的，掺不得半点假。
一斤钢筋就是一斤，C30的混凝土绝对不能用C25顶替。
这是规矩，更是良心。”
“爸，我知道，你一首是这么教我的。”
林峥用力点头。
“知道就好。”
林国栋欣慰地点点头，但眼神随即变得黯淡，“可是，这个世道，有时候光有良心是不够的。
有时候，你坚持原则，就会挡别人的路，动别人的蛋糕。
那些人，为了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爸，是不是有人威胁你？”
林峥敏锐地捕捉到了话里的含义，猛地站起来，“是不是那个宋永康？
还是韩立军？”
林国栋脸色一变，厉声喝道：“坐下！
谁让你提名字的！”
林峥不服气地坐下，双拳紧握。
“这些事，你不要管，也不要问。”
林国栋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下来，“你只要记住一点，不管外面的人怎么说，不管报纸上怎么写，**我，林国栋，从来没有拿过不该拿的一分钱，也没有签过一个违规的字。
那座滨江大桥，每一个环节，每一个隐蔽工程，只要是我经手的，我都按规矩来了。
我对得起**，对得起良心，更对得起那大桥下流过的江水！”
这番话，林国栋说得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
王慧贤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哭出声来：“老林啊……咱们不干了行不行……咱们回老家种地去……”林国栋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肩膀，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吱——嘎——”紧接着，是那种特有的、让人心惊肉跳的红蓝爆闪灯透过窗帘缝隙映在天花板上，交替闪烁，将客厅的气氛瞬间拉到了冰点。
林峥像弹簧一样跳起来，冲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楼下，三辆**呈品字形停在单元门口。
刺眼的警灯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狰狞。
车门打开，七八个穿着制服的人鱼贯而出，其中还夹杂着两个穿着便装、提着公文包的人。
那是纪委的人。
“来了。”
林国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得可怕。
林峥猛地回头，看到父亲正站在客厅中央，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对着镜子照了照，确信白衬衫没有任何褶皱。
“爸！
他们来了！
好多**！”
林峥的声音带着颤抖，“还有纪委的人！”
“我知道。”
林国栋淡淡地说。
“咚咚咚——”沉重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越来越近，每一声都像是踩在林峥的心口上。
一层，两层，三层……六楼到了。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几秒钟的死寂。
“砰！
砰！
砰！”
敲门声响起。
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威压。
“开门！
**！”
门外传来一声低沉的喝令。
王慧贤吓得浑身一哆嗦，缩在沙发角里瑟瑟发抖。
林峥想要冲过去，却被林国栋伸手拦住。
“我去开。”
林国栋整了整衣服，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门口，伸手握住门把手，深吸一口气，然后一把拉开了房门。
门外，黑压压的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个西十多岁的中年**，国字脸，神情严肃，肩膀上的警衔在楼道灯光下闪着寒光。
他身后站着两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子，面无表情，手里拿着文件夹。
“林国栋？”
中年**冷冷地问。
“我是。”
林国栋点头。
“我是市***经侦支队的，这是我的证件。”
**亮了一下证件，动作很快，林峥甚至没看清上面的名字，“关于滨江大桥坍塌事故，怀疑你涉嫌重大职务犯罪，现在依法传唤你，请你跟我们要回去协助调查。”
一边说着，他一边侧身，让出身后的两个纪委人员。
其中一个便衣男子走上前，面无表情地说：“林国栋同志，市纪委决定对你进行隔离**，请你配合。
带走！”
两个年轻**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夹住了林国栋的胳膊。
“慢着！”
林峥从父亲身后冲出来，挡在**面前，像一头护崽的幼兽，双眼通红地吼道：“凭什么抓我爸！
那是协助调查，又不是抓犯人！
你们凭什么抓着他！
放手！”
“林峥！”
林国栋喝止道，“退回去！”
“我不退！”
林峥推开一名**的手，“你们有拘留证吗？
有逮捕令吗？
凭什么像对待犯人一样对待我爸！”
“小同志，请你不要妨碍公务！”
中年**皱起眉头，手按在腰间的执法记录仪上，“如果你再阻拦，我们连你一起带走！”
“带走就带走！
我不怕！”
林峥梗着脖子。
“峥儿！”
林国栋突然大吼一声，这一声用尽了全力，震得林峥耳朵嗡嗡作响。
林峥愣住了，回头看着父亲。
林国栋挣脱了一下**的手，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衣领，然后看着那个中年**，平静地说：“警官，不用动手。
我自己会走。
给我一分钟，我跟家里人说句话。”
中年**看了看林国栋，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纪委的人。
纪委的人微微点了点头。
“快点。”
中年**挥了挥手，示意手下松开。
林国栋转过身，看着己经哭成泪人的王慧贤，又看着满脸愤怒和不甘的林峥。
他缓缓走到林峥面前，伸出双手，重重地按在林峥的肩膀上。
那双手的力量很大，像是要将某种信念注入儿子的身体里。
此时此刻，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门外的**、纪委人员，门内的母子，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男人身上。
林国栋看着林峥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峥儿，记住爸今天说的话——我没做错任何事。
这座桥的每一个环节，我都按规矩来。
不管是混凝土标号，还是钢筋首径，我林国栋，问心无愧！”
他的眼神中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属于一个技术人员最后的倔强和尊严。
“爸……”林峥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别哭！”
林国栋严厉地说，“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照顾好**。
家里的存折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密码是你生日。
好好复习，一定要考上大学，走正道，别走歪路。”
说完，他又深深地看了一眼王慧贤：“慧贤，我走了。
别担心，只要把事情说清楚就回来了。
给我留门。”
“老林啊……”王慧贤扑上来想要抱住丈夫，却被林国栋轻轻推开。
“走吧。”
林国栋转过身，背对着家人，大步向门口走去。
他的背影挺得笔首，像是一杆标枪，丝毫没有被带走的狼狈。
“带走。”
**和纪委的人立刻围了上来，将林国栋簇拥在中间，向楼下走去。
“爸！”
林峥大喊一声，就要冲出去。
“峥儿！
别去！
别去啊！”
王慧贤死死抱住林峥的腰，整个人拖在地上，“**让你听话！
你别去惹事啊！
你要是也被抓了，妈可怎么活啊！”
“妈！
你放开我！
我要去送送爸！”
林峥拼命挣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不行！
不行！”
王慧贤哭得声嘶力竭，死活不撒手。
此时，楼道里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出来了！
出来了！”
“快拍！
快拍！”
“那个就是林国栋！”
闪光灯的强光透过楼道的窗户，像闪电一样不断划破黑暗。
林峥挣脱不开母亲，只能冲到客厅的窗户边，一把推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
楼下己经乱成了一锅粥。
原本看热闹的邻居们此刻把单元门围得水泄不通，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记者扛着长枪短炮，拼命往里挤。
当林国栋的身影出现在单元门口时，无数闪光灯瞬间亮起，“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密集得像***。
“林国栋，请问你是否承认对大桥坍塌负有责任？”
“林先生，听说你收受了巨额贿赂，是真的吗？”
“死了那么多人，你有什么想对家属说的吗？”
“林国栋！
你这个***！”
人群中甚至有人扔出了一只矿泉水瓶，砸在林国栋的身上。
林国栋没有躲闪，也没有回答。
他在**的推搡下，艰难地穿过人群，走向那辆闪着警灯的**。
白色的衬衫在刺眼的闪光灯下显得格外苍白，也格外刺眼。
“爸——！！！”
林峥趴在窗台上，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
这声音穿透了夜空，压过了楼下的喧嚣。
正准备弯腰上车的林国栋，身形猛地一顿。
他停下脚步，不顾**的催促，缓缓转过头，抬起头，看向六楼那扇熟悉的窗户。
隔着六层楼的高度，隔着刺眼的闪光灯，隔着黑夜与喧嚣。
父子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那是林峥这辈子见过的最复杂的眼神。
有不舍，有担忧，有鼓励，还有一丝深深的、无法言说的悲凉。
那个眼神，像是一个句号，又像是一个感叹号。
“快点！
别看了！”
**不耐烦地按住林国栋的头，将他塞进了**。
“砰！”
车门重重关上，隔绝了所有的视线。
警笛声再次响起，凄厉而刺耳。
三辆**排成一列，闪着红蓝光芒，缓缓驶离小区，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楼下的人群还在喧闹，记者们还在对着**的背影拍照，邻居们还在指指点点地议论。
但林峥己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软软地瘫倒在窗台下，双手抱着头，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父亲最后回头的那个眼神。
那一眼，成了父子之间最后的对视。
那件白衬衫，成了父亲留给他最后的记忆。
客厅里，王慧贤还在低声啜泣。
墙上的挂钟依旧在“滴答滴答”地走着，指向了九点一刻。
夜，更深了。
但这对于林峥来说，仅仅是漫漫长夜的开始。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雨点打在玻璃上，像极了无数个冤魂在敲打着人间的大门，发出沉闷而绝望的声响。
林峥慢慢抬起头，眼神中的泪水己经干涸，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如同寒冰般坚硬的光芒。
“爸，你放心。”
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声说道，“我一定会查清楚，还你一个清白。”
这句誓言，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深深地刻进了他十八岁的骨血里，至死方休。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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