榫卯心事

九月的晨光裹着桂花香，斜斜地洒在明德中学的青石板路上。

陆星野背着书包，手里攥着一包刚买的薄荷糖，脚步轻快地往木工社走 —— 昨天睡前他特意查了 “新手学榫卯要注意什么”，网友说 “多带点实用的小物件，讨好学长准没错”，他想了半天，选了沈砚可能用得上的薄荷糖，毕竟昨天看对方眼底有***，说不定经常熬夜。

木工社的木门还是虚掩着，陆星野轻轻推开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松木香，比昨天更清晰。

沈砚己经到了，正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把刻刀，对着一块松木方料细细雕琢。

阳光落在他的白衬衫上，把袖口的褶皱都染成了暖金色，他的头发比昨天整齐了些，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少了几分疏离，多了点少年气。

“沈社长，我来啦！”

陆星野笑着打招呼，把薄荷糖放在工作台的角落，“这个给你，薄荷味的，熬夜的时候吃一颗能提神。”

沈砚手里的刻刀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闷闷地 “嗯” 了一声，指了指工作台另一侧的凳子：“坐那里，图谱在抽屉里，自己拿。”

陆星野赶紧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几本旧书，最上面的就是那本《榫卯基础图谱》。

封面是深棕色的硬壳，边缘磨得有些发白，封面上用钢笔写着 “沈建国” 三个字 —— 应该是沈砚父亲的名字。

他小心翼翼地把图谱拿出来，翻开第一页，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个穿着工装的男人，正手把手教一个小男孩凿木头，小男孩眉眼间和沈砚有七分像，应该是小时候的他。

“别发呆，抄十遍，明天早上交。”

沈砚的声音突然传来，打断了陆星野的思绪。

“好嘞！”

陆星野赶紧把照片夹回书里，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坐在凳子上开始抄。

图谱里的内容比他想象中复杂，第一页就是 “燕尾榫结构图”，上面标满了尺寸：“榫头长 3cm，宽 1.5cm，角度 55 度卯眼深度 2.8cm，误差不超过 0.1cm”，还有密密麻麻的注释，都是沈父手写的心得，比如 “松木易裂，凿榫时要轻硬木需先泡温水，软化纹理”。

陆星野一边抄一边皱眉，有些术语他根本看不懂，比如 “格角榫的‘公母咬合’粽角榫的‘三面包合’”，他想问问沈砚，抬头却看到对方正专注地刻着木头，侧脸绷得很紧，好像多说一句话都会打扰到他。

陆星野咬了咬笔杆，决定先自己琢磨，实在不懂的就做个小标记，等沈砚有空再问。

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阳光移到了工作台中央，陆星野抄得手腕发酸，才抄完两遍。

他伸了个懒腰，偷偷看了眼沈砚 —— 对方己经刻完了那块松木，正拿着细砂纸打磨，动作轻柔得像在**什么宝贝。

打磨好的木头是个小小的燕尾榫摆件，虽然简单，却严丝合缝，看不到一点缝隙。

“沈社长，你这手艺也太厉害了吧！”

陆星野忍不住感叹，“我什么时候才能做成这样啊？”

沈砚停下手里的活，把摆件放在桌上，推到陆星野面前：“慢慢来，先把基础打牢。”

他的目光落在陆星野的笔记本上，看到上面画满了小问号，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有不懂的就问，别瞎猜。”

“真的可以问吗？”

陆星野眼睛一亮，指着 “公母咬合” 那几个字，“这个是什么意思啊？

是不是像拼图一样，一个凸一个凹？”

沈砚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两块小木料，一块凿出凸榫，一块凿出凹卯，然后对准轻轻一按，两块木头瞬间拼在了一起：“对，公榫是凸的，母榫是凹的，咬合的时候要注意角度，差一点都拼不紧。”

他演示的时候，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陆星野的手背，两人都顿了一下，沈砚赶紧收回手，把木料放在桌上，耳尖悄悄红了。

陆星野没注意到他的异常，只顾着研究那两块拼在一起的木料，嘴里念叨着 “原来这么简单，我之前想复杂了”，嘴角笑得像个月牙。

中午吃饭的时候，陆星野想拉着沈砚一起去食堂，沈砚却摇了摇头：“我带了便当，你自己去吃吧。”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盒，里面是简单的两菜一饭，青菜炒香菇和番茄炒蛋，看起来是家里做的。

陆星野也不勉强，临走前还叮嘱：“那你记得吃，别光顾着干活。”

等陆星野走后，沈砚打开保温盒，看着里面的菜，突然想起刚才陆星野递薄荷糖时的样子。

他犹豫了一下，把那包薄荷糖拆开，拿出一颗放进嘴里，清凉的味道在舌尖散开，确实比咖啡提神。

他低头看着保温盒里的番茄炒蛋，想起小时候妈妈也经常做这个菜，那时候爸爸还在，一家三口坐在木工作坊里吃饭，爸爸会一边给他夹菜，一边讲榫卯的故事……沈砚甩了甩头，把那些回忆压下去，拿起筷子小口吃了起来。

他知道，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还有构件要修，还有陆星野这个 “新手” 要教，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总活在过去里。

下午上课前，陆星野从食堂回来，手里拎着两个**，递给沈砚一个：“食堂的**超好吃，你尝尝！

我看你中午吃得不多，肯定没吃饱。”

沈砚看着递到面前的**，热气腾腾的，还带着肉香。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谢谢，多少钱？

我转给你。”

“不用不用！”

陆星野摆摆手，自己咬了一大口**，“就当是我拜师的见面礼！

以后还得靠你多教我呢！”

沈砚没再坚持，拿着**小口吃了起来。

**的皮很软，肉馅里加了葱花，味道确实不错。

他吃着吃着，突然觉得，有个人在旁边吵吵闹闹的，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下午的课结束后，陆星野准时回到木工社，继续抄图谱。

沈砚则把上午刻好的燕尾榫摆件放在一边，拿出一块新的松木方料，对陆星野说：“抄完三遍就过来，我教你磨木头。”

“好！”

陆星野干劲十足，加快了抄写的速度。

等他抄完三遍，天色己经有点暗了，木工社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起来。

沈砚把一块砂纸递给陆星野，又指了指桌上的松木方料：“先练磨平，顺着木纹磨，力道要均匀，别磨偏了。”

陆星野接过砂纸，按照沈砚说的，双手握着砂纸，在松木上慢慢打磨。

刚开始他还觉得新鲜，可磨了没十分钟，指尖就开始发烫，再过一会儿，竟然磨出了一个透明的水泡，轻轻一碰就疼。

他皱了皱眉，想偷偷把水泡按下去，却没注意到沈砚正看着他。

“停。”

沈砚突然开口，走到陆星野身边，抓起他的手查看，“都磨出水泡了，怎么不说？”

陆星野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点小伤没事，我以前打篮球也经常受伤，习惯了。”

沈砚没说话，转身走到抽屉前，拉开最里面的一格，拿出一管薄荷味的创可贴 —— 这是陈叔上次来木工作坊时给他的，说 “你总不小心弄伤手，备着点”，他自己一首没舍得用。

沈砚拿着创可贴，走到陆星野面前，却没首接给他，而是趁对方低头看水泡的功夫，把创可贴放在他的工具台角落，还用一小撮木屑盖住了一半，像是怕被发现。

陆星野磨完木头起身的时候，脚不小心碰到了创可贴，他弯腰捡起来，看到上面的薄荷味标签，又看了看正在假装整理工具的沈砚，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拆开创可贴，小心翼翼地贴在水泡上，故意提高声音说：“谢谢社长！

这创可贴还是薄荷味的，跟我昨天给你的糖一个味道，也太巧了吧！”

沈砚的背僵了一下，没回头，只是闷闷地 “嗯” 了一声，手里的砂纸却慢了半拍。

他能感觉到陆星野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笑意，那目光像暖融融的阳光，把他心里的那点别扭，都晒得烟消云散了。

傍晚的时候，陈叔来木工社送木料，看到陆星野正在收拾工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第一天学榫卯，感觉怎么样？

我们家小砚没为难你吧？”

“没有没有！”

陆星野赶紧摆手，“沈社长教得可好了，还…… 还帮我准备了创可贴。”

他说着，指了指手上的创可贴。

陈叔眼睛一亮，看向沈砚：“哦？

我们小砚还会关心人了？

我记得以前你自己弄伤手，都懒得贴创可贴呢。”

沈砚的耳尖瞬间红了，赶紧打断陈叔：“陈叔，你别乱说，我就是怕他明天没法干活，耽误修构件。”

“好好好，我不乱说。”

陈叔笑着摆摆手，把木料放在地上，“这些是明天要用的松木，我先放这儿了，你们早点回去，别熬太晚。”

陈叔走后，木工社里安静了下来。

陆星野把抄好的三遍图谱递给沈砚：“沈社长，我今天抄了三遍，明天我早点来，把剩下的抄完。”

沈砚接过图谱，翻了翻，字迹虽然算不上工整，却很认真，每个小问号旁边都标注了自己的理解。

他点了点头：“嗯，明天早点来，别迟到。”

“知道啦！”

陆星野背上书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对沈砚说，“沈社长，明天我带点水果过来，你喜欢吃什么？

苹果还是橘子？”

沈砚愣了一下，随口说了句 “都可以”。

陆星野笑着应了声，推开门走了。

木门 “吱呀” 一声关上，把桂花香和夕阳都关在了门外。

沈砚坐在工作台前，看着手里的图谱，又看了看角落那包没吃完的薄荷糖，嘴角悄悄勾了起来。

他拿起陆星野贴剩下的创可贴，放进抽屉里，和自己的那管放在一起。

薄荷味的包装纸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一颗藏在心里的小糖，甜丝丝的。

沈砚收拾好工具，关了木工社的灯。

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看着天边的晚霞，突然觉得，也许让陆星野加入木工社，真的是个正确的决定。

至少，以后的木工社里，不会再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了。

而另一边，陆星野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摸了摸手上的薄荷创可贴，心里甜滋滋的 —— 他刚才故意说 “太巧了”，就是想逗逗沈砚，没想到对方会耳红，原来这个冷冰冰的社长，也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他掏出手机，给同桌王浩发了条消息：“浩子，明天帮我占个座，我要早点去学校抄东西！”

王浩很快回复：“抄什么啊？

这么拼？”

陆星野笑着打字：“抄《榫卯基础图谱》，超有意思的！

对了，你知道哪里能买到好的砂纸吗？

我想给沈社长带点……”发完消息，陆星野抬头看向天边的晚霞，脚步更快了。

他己经开始期待明天的木工社时光了 —— 不仅能抄图谱、学磨木头，还能和那个外冷内热的沈社长待在一起，想想就觉得开心。

夜风裹着桂花香吹过来，陆星野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九月的空气，好像都比平时甜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