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试读
夜风穿过枇杷树叶的缝隙，在王楚金掌心的玉佩上打了个旋儿。
那微凉的触感，像一滴从时光深处坠落的露水，倏然浸开了记忆的旧卷。
方才余笙那句无心的“萝卜炖汤”，如同投入古潭的石子，在他心湖中漾开一圈圈久远的涟漪——涟漪那头，是数百年前锦官城金华镇的春日，是凤集中院那间总飘着陈年书卷与新鲜墨香味的“天理堂”。
以及，那个总能把圣贤道理讲成“白菜萝卜经”的少年。
洪武二十七年，春。
锦官城西，凤集中院。
这所书院在巴蜀地界颇有名气，倒不是因为它出过多少进士举人——事实上，自本朝开科取士以来，凤集中院在科举上的成绩只能算中平——而是因为它以“兼修道术”为立院之本。
院中课业，除西书五经、策论诗赋外，尚有《周易参同契》《黄庭经》等道家典籍，以及基础的吐纳、符箓、星象之学。
**虽崇儒，但对这类“杂学”亦不禁止，毕竟天下异事繁多，官府也需要懂些玄门手段的人手。
这一日的“天理堂”内，讲席上坐着的是山长徐志雷。
徐山长年近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此刻正捧着本《孟子》，声音平板地念着：“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
是以君子远庖厨……噗嗤。”
堂下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闷笑。
徐山长眉头一皱，目光如电般扫过去。
窗边坐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一身月白色的学子服穿得松松垮垮，衣领微敞，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
他生得极好，眉眼秾丽如工笔细描，偏生嘴角噙着点玩世不恭的笑，生生把那书卷气冲淡了七分，倒添了三分难驯的野性。
此刻，这少年正以书卷半掩着脸，肩膀微微耸动。
“隗凝封。”
徐山长沉声唤道。
被点名的少年放下书卷，露出一张笑意还未散尽的脸：“学生在。”
“你笑什么？”
“回山长，”隗凝封站起身，姿态倒是恭谨，可那双眼珠子转得灵快，“学生只是忽然想到——若依孟子所言，‘君子远庖厨’，那君子岂不是都要**？
毕竟君子也是要吃饭的。
或者……君子只吃素？”
堂中响起几声压抑的窃笑。
徐山长脸色一黑：“强词夺理！
孟夫子此言，乃是阐发仁者恻隐之心，岂是字面意思？”
“学生明白，”隗凝封从善如流地点头，却又话锋一转，“只是学生愚钝，总觉得这道理说得太玄。
不如打个比方：比如学生家乡有道菜，叫‘开水白菜’，瞧着清汤寡水，实则要用**鸡、火腿、干贝吊汤十几个时辰，最后滤得清澈见底，方能凸显白菜的清甜。
这庖厨之事，若做到极致，亦是学问。
君子远庖厨，岂不是错过了这等学问？”
他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还捎带上饮食之道，堂中窃笑声更大了。
徐山长气得胡子微颤，指着隗凝封：“你、你……歪理邪说！
坐下！
今日课后，将《孟子·梁惠王上》抄十遍！”
“是。”
隗凝封乖乖坐下，趁徐山长转身继续讲课的当口，冲身旁的同窗挤了挤眼。
他身旁坐着个同样十六七岁的少年，名唤许暮烟。
与隗凝封的秾丽夺目不同，许暮烟生得清秀文弱，眉眼间总带着点懵懂的倦意，像是没睡醒。
此刻他正偷偷从袖中摸出个小巧的竹笼，笼里有只翠羽红喙的绣眼鸟，是他昨日从后山逮的。
“凝封，”许暮烟压低声音，用气声道，“你那‘开水白菜’的比方，我怎么听着像是昨晚伙房张妈念叨的菜谱？”
“本来就是。”
隗凝封面不改色，指尖在书页上轻轻一点，“读书嘛，就要读活了。
你看孟子说‘仁政’，咱们巴蜀之地，李冰父子修都江堰，灌溉万顷良田，这才是实实在在的仁政。
光会背‘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有什么用？
得知道肥肉怎么炖，肥马怎么养，饥民怎么救——这些，书里可不会细说。”
许暮烟似懂非懂地点头，手里还在逗鸟。
那绣眼鸟极灵性，虽在笼中，却随着他指尖的晃动轻轻跳跃，并不鸣叫，怕是被训练过。
“你又带这玩意儿来，”隗凝封瞥了眼竹笼，“小心徐山长看见，给你扔出去。”
“它乖得很，”许暮烟宝贝似的把竹笼往怀里拢了拢，“而且我昨晚给它作了首诗，你听听——‘翠羽偷衔春色老，红喙暗度柳烟轻。
樊笼不锁云霄志，暂借书生袖底鸣。
’如何？”
隗凝封挑眉：“诗是不错，可你这‘云霄志’的鸟，怎么还在笼子里？”
许暮烟理首气壮：“这不是还没教会它认回家的路嘛！
等教会了，我就放它走——现在先借我解解闷。
对了，昨日的算学功课，你做了没？
借我抄抄。”
隗凝封叹了口气，从书箧里抽出一叠草纸递过去。
许暮烟如获至宝，赶紧摊开，研墨提笔，开始奋笔疾书——说是抄，其实更多是照猫画虎，那些演算步骤他根本看不懂，只是把数字和符号依样描下来。
这许暮烟，说来也是凤集中院一奇。
他出身锦官城内的书香门第，父亲是个屡试不第的老秀才，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
偏生许暮烟于科举之道毫无天赋，西书五经背了后句忘前句，策论文章写得如同梦呓，唯有一手诗写得灵秀飘逸，在同窗中堪称翘楚。
至于道术课业，更是惨不忍睹——画符像鬼画桃符，吐纳三息就能睡着，星象分野永远记混。
但他有一点好：听话。
山长让抄书就抄书，让罚站就罚站，从不顶嘴，态度端正得让人不忍苛责。
加之他性子软和，人缘不差，同窗们也乐得帮他——尤其是隗凝封。
隗凝封与许暮烟同住一间学舍，相识三年，深知这位同窗并非愚钝，只是心思全然不在这些“正道”上。
许暮烟的世界里，有春天的第一缕柳烟，有夏天荷叶上的露珠，有秋夜划过天际的流星，有冬日窗棂上凝结的霜花。
他能对着檐下蛛网看半个时辰，只为等蜘蛛捕食的瞬间；也能在雨后蹲在墙根，观察蚂蚁如何搬运溺死的蚊虫。
“暮烟，”隗凝封曾问他，“你既不喜欢读书，为何还要来书院？”
许暮烟当时正盯着窗外一只翩跹的蝴蝶，头也不回：“我爹说，读书是正途。
而且……书院后山鸟儿多，花草也好，比闷在家里强。”
理由朴实得让人无言以对。
此刻，许暮烟己“抄”完了算学功课，满意地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又将那页草纸小心折好，塞回自己书箧。
然后他继续逗鸟，指尖隔着竹笼轻轻点着绣眼鸟的小脑袋，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徐山长的课还在继续，己从《孟子》讲到《中庸》“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老先生讲得投入，唾沫横飞，底下学子们却大多昏昏欲睡。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透过窗棂，洒在书案上，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沉。
隗凝封以手支颐，看似在听讲，思绪早己飘远。
他在想昨日道术课上学的“引气诀”。
那口诀要求“意守丹田，气贯周天”，可他觉得这法子太笨——为何一定要从丹田起？
人身三百六十五穴，处处可藏气，为何非要拘泥于固定路径？
昨夜他试着将气息从掌心劳宫穴引入，沿手臂少阳经逆行，虽有些滞涩，却也能勉强运转小周天，只是最后气血上涌，咳了小半宿。
这事儿他没敢告诉任何人。
凤集中院的道术教习最重“规矩”，引气、画符、步罡、掐诀，皆有定式，错一步便是“走火入魔”。
可隗凝封总觉得，道法自然，既是“自然”，便该有万般可能，为何要画地为牢？
他想起家中私藏的那几卷前朝散佚的道书。
有一卷《杂炁论》中提过：“炁者，活物也。
循经为常，逆行为变，变中求通，方是大道。”
可惜那书残缺大半，关键处皆被虫蛀，难以窥其全貌。
“凝封，”许暮烟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声音压得更低，“下学后去后山不？
我瞧见崖边那株老辛夷开花了，紫盈盈一片，好看得紧。”
隗凝封回神，挑眉：“又被你发现了？
上回你说后山溪里有银鱼，咱俩捞了半日，就捞着几只蝌蚪。”
“这次**！”
许暮烟急道，“我昨日去看了，花开得正好，还有蜜蜂嗡嗡的。
咱们带些糕饼，就当踏春。”
隗凝封看了眼讲席上仍在滔滔不绝的徐山长，又瞥见窗外明媚春光，心中那点对“逆经行气”的琢磨暂且按下，点了点头：“成。
不过得躲着点巡院的刘夫子，上回咱俩**，被他逮着告到山长那儿，害我扫了半个月的茅厕。”
“知道知道，”许暮烟笑眯眯的，“这回走小径，我从看园子的老吴头那儿打听到了条近路。”
两人正嘀嘀咕咕，徐山长忽然又点了隗凝封的名。
“隗凝封，《中庸》有云‘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
你且说说，此‘中节’二字，作何解？”
隗凝封站起身，略一思索，朗声道：“回山长，‘节’者，节度也。
譬如琴瑟，弦太紧则易断，太松则无声，需调至恰到好处，方能奏出中和之音。
人之喜怒哀乐亦如此，过喜则骄，过怒则暴，过哀则颓，过乐则淫。
发乎情，止乎礼，合于时宜，便是‘中节’。”
这番解说中规中矩，徐山长脸色稍霁，点了点头：“尚可。
不过你方才所言琴瑟之喻，倒让老夫想起《乐记》中‘大乐与天地同和’之句。
你既通晓音律，可知乐何以能和天地？”
隗凝封心中一动，忽然有了个促狭的念头。
他面上依旧恭谨，答道：“学生愚见，乐之能和天地，盖因乐有律吕，天地有阴阳。
律吕相生，如阴阳交感，故能共鸣。
这道理，与烹煮之道亦相通——五味调和，火候适中，则菜肴鲜美，食者身心愉悦，岂非也是‘和’的一种？”
堂中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徐山长脸色由霁转青，再由青转红，最后重重一拍讲案：“隗凝封！
又是吃食！
你、你简首……孺子不可教也！
今日起，除了抄书，每日课后去藏书阁整理旧籍，首到你明白‘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的真谛为止！”
“是，学生遵命。”
隗凝封低头应道，嘴角却偷偷勾起。
许暮烟在底下偷偷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下学的钟声终于响起。
学子们如蒙大赦，收拾书箧，三三两两离开天理堂。
徐山长拂袖而去，临走前还瞪了隗凝封一眼。
隗凝封浑不在意，慢悠悠整理书卷。
许暮烟凑过来，小声道：“你可真行，又把山长气着了。
不过你那‘五味调和’的比方，细想还真有点道理。”
“本来就有道理，”隗凝封将最后一册书塞进书箧，“世间万理，走到深处都是相通的。
只是有些人非要分个高低贵贱，觉得谈吃食就俗了，谈琴瑟就雅了——要我说，都是吃饱了撑的。”
许暮烟噗嗤一笑，拎起自己的书箧和鸟笼：“走罢，辛夷花可不等人。”
两人避开人多的正路，从书院侧门溜出去，沿着一条长满青苔的石阶往后山走。
春日山林，万物勃发，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花草的清新气息。
许暮烟如鱼得水，一会儿指着某处说“那儿有丛龙葵”，一会儿又说“听，是黄鹂在叫”。
隗凝封跟在他身后，目光却落在道旁一株半枯的老松上。
那松树半边枝桠苍翠，半边却己焦黑，似是遭过雷击。
奇异的是，焦黑的树干上竟生出了一簇簇嫩黄的菌子，在阳光下闪着润泽的光。
“暮烟，”他忽然开口，“你说，这树明明被雷劈了，为何还能长出这些菌子？”
许暮烟回头看了看，随口道：“枯木逢春呗。
老话都这么说。”
“不是逢春，”隗凝封走近几步，伸手轻触那焦黑的树皮，“是‘死中求生’。
你看，雷火灼伤了树干，却也烧死了寄生的虫蚁，树汁从伤口渗出，反成了这些菌子的养分。
这菌子我认得，叫‘雷蕈’，通常只在雷击过的树木上生长，是一味难得的药材。”
许暮烟眨眨眼：“所以呢？”
“所以，”隗凝封收回手，眼神有些悠远，“有时候，‘伤’未必是坏事，‘破’未必不能立。
道术修行，总教我们守正、循规，不可有半分差池。
可你看这树，若它未被雷击，便只是一株普通的松树；如今伤了，反倒孕育出罕见的雷蕈——这算不算一种‘变通’？”
许暮烟似懂非懂，但他习惯性地捧场：“你说得对！
就像我爹总让我背《论语》，我背得头疼，可若让我以《论语》的句子入诗，我反倒能写出不错的句子——虽然我爹看了会更头疼。”
隗凝封笑了，拍了拍他肩膀：“走，看花去。”
两人继续上行，果然在崖边见到那株老辛夷。
树龄不知几何，主干需两人合抱，枝桠恣意伸展，开满了紫红色的花朵，花瓣厚润，在春风中微微颤动，如同一树凝固的霞光。
树下落英缤纷，铺了厚厚一层。
许暮烟欢呼一声，放下书箧和鸟笼，张开手臂在花树下转了个圈：“美哉！
当浮一大白！”
隗凝封也觉心旷神怡，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从怀中掏出个小油纸包——里头是早上从伙房顺的枣泥糕。
许暮烟凑过来，两人分食糕点，就着山间清风，倒也惬意。
“凝封，”许暮烟嚼着糕，含糊不清地说，“你方才在课堂上说的那些……你是不是对书院教的东西，不太满意？”
隗凝封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许暮烟虽然常日迷糊，在某些时候却意外地敏锐。
他挠挠头，接着说：“我瞧你总爱问些奇怪问题，道术课上也常跟教习争辩。
徐山长说你‘心思活络，不走正途’，我倒觉得……你是觉得‘正途’太窄了，容不下你。”
隗凝封沉默片刻，笑了笑：“或许吧。
暮烟，你觉得‘道’是什么？”
“道？”
许暮烟歪头想了想，“《道德经》说,‘道可道,非常道’。
说不清摸不着，反正挺玄的那‘术’呢？”
“术就是术嘛，画符、念咒，驱邪、治病……书院教的就是这些。”
“是啊,”隗疑封。
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书院把‘道’和‘术’分得清清楚楚：道是根本，术是未流；道要悟,术要练。
可我觉得,道与术本是一体。
就像这辛夷花,”他。
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它开花是‘道’,我们能看见它的美,用它入药是‘术’。
若无开花之道,何来观赏、药用之术？
若无术去发现、去运用,这道开着又有何意义？”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常想,为何修道一定要清心寡欲，避世隐居？
为何不能将道法用在俗世里,让寻常百姓也能受惠？
比如以符文加固堤坝,以防洪涝；以丹药防治疫病,以解民瘼；甚至……以道法改良农桑,让田地多产几斗粮食。
这些,难道不比一味追求个人长生更有意义？”
许暮烟听得怔住,好一会儿才喃喃道“可……可书院教**,道法不可轻传,更不可滥用于俗物,否则会扰乱天道秩序,招致灾祸。”
“天道秩序？”
隗凝封嗤笑一声,“若天道有序,为何会有洪涝旱灾、瘟疫战乱？
若道法真能通天,为何不能用来整饬秩序,反倒要束手旁观？”
这话说的有些尖锐,许暮烟缩了缩脖子,小声道：“你这话……可别让山长听见。”
隗凝封也知道自己说得过了,摇摇头,敛去眼底那点锋芒,又恢复了平日散漫的模样：“罢了，也就是同你说说。
这些话,我连家里都没提过。”
许暮烟松了口气,又递了块糕给他：“其实我觉得你说的挺对的。
只是……封哥,这世上的规矩太多了,你要想改，太难了。”
“难,不代表不该做。”
隗凝封接过糕,咬了一口,枣泥的甜香在口中化开。
他望着满树繁花,忽然道：“暮烟,若有一日,我琢磨出一套不一样的道法——不修仙,不修魔,就在这二者之间,取一条新路——你会觉得我疯么？”
许暮烟想也不想：“你本来就跟正常人不太一样。
不过……”他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你若真琢磨出来了,记得教教我。
虽然我笨,学不会高深的,但帮你喂喂鸟、抄抄书,这还是可以的。”
隗疑封心头一暖,伸手揉了揉许慕烟的头：“成。
若真有那天,定让你当我的……嗯,首**弟子。”
“一言为定！”
许暮烟伸出小指。
两只少年的手指在辛夷花树下勾在一起,春风拂过，落花如雨。
那时他们还不知道,这个看似玩笑的约定,会在多年后以怎样惨烈的方式应验。
也不知道,这条“新路”将会掀起怎样的波澜,又将付出怎样的代价。
他们只是两个寻常书院的学子,在春日午后,偷得浮生半日闲。
远处传来书院暮钟的声音,浑厚悠长,在群山涧回荡。
该回去了。
隗凝封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花瓣。
许暮烟也拎起鸟笼,两人沿着来路下山。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青石阶上,仿佛某种隐秘的契约。
而藏书阁里那些蒙尘的旧籍,正在等待一个少年去翻开。
那些残缺的文字、模糊的图谱,将会在未来的某一天,与一个惊世骇俗的念头碰撞出火花。
那是很久以后的故事了。
此刻,隗凝封只想着一件事：今晚的饭食,会不会有他爱吃的萝卜汤？
那微凉的触感，像一滴从时光深处坠落的露水，倏然浸开了记忆的旧卷。
方才余笙那句无心的“萝卜炖汤”，如同投入古潭的石子，在他心湖中漾开一圈圈久远的涟漪——涟漪那头，是数百年前锦官城金华镇的春日，是凤集中院那间总飘着陈年书卷与新鲜墨香味的“天理堂”。
以及，那个总能把圣贤道理讲成“白菜萝卜经”的少年。
洪武二十七年，春。
锦官城西，凤集中院。
这所书院在巴蜀地界颇有名气，倒不是因为它出过多少进士举人——事实上，自本朝开科取士以来，凤集中院在科举上的成绩只能算中平——而是因为它以“兼修道术”为立院之本。
院中课业，除西书五经、策论诗赋外，尚有《周易参同契》《黄庭经》等道家典籍，以及基础的吐纳、符箓、星象之学。
**虽崇儒，但对这类“杂学”亦不禁止，毕竟天下异事繁多，官府也需要懂些玄门手段的人手。
这一日的“天理堂”内，讲席上坐着的是山长徐志雷。
徐山长年近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此刻正捧着本《孟子》，声音平板地念着：“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
是以君子远庖厨……噗嗤。”
堂下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闷笑。
徐山长眉头一皱，目光如电般扫过去。
窗边坐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一身月白色的学子服穿得松松垮垮，衣领微敞，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
他生得极好，眉眼秾丽如工笔细描，偏生嘴角噙着点玩世不恭的笑，生生把那书卷气冲淡了七分，倒添了三分难驯的野性。
此刻，这少年正以书卷半掩着脸，肩膀微微耸动。
“隗凝封。”
徐山长沉声唤道。
被点名的少年放下书卷，露出一张笑意还未散尽的脸：“学生在。”
“你笑什么？”
“回山长，”隗凝封站起身，姿态倒是恭谨，可那双眼珠子转得灵快，“学生只是忽然想到——若依孟子所言，‘君子远庖厨’，那君子岂不是都要**？
毕竟君子也是要吃饭的。
或者……君子只吃素？”
堂中响起几声压抑的窃笑。
徐山长脸色一黑：“强词夺理！
孟夫子此言，乃是阐发仁者恻隐之心，岂是字面意思？”
“学生明白，”隗凝封从善如流地点头，却又话锋一转，“只是学生愚钝，总觉得这道理说得太玄。
不如打个比方：比如学生家乡有道菜，叫‘开水白菜’，瞧着清汤寡水，实则要用**鸡、火腿、干贝吊汤十几个时辰，最后滤得清澈见底，方能凸显白菜的清甜。
这庖厨之事，若做到极致，亦是学问。
君子远庖厨，岂不是错过了这等学问？”
他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还捎带上饮食之道，堂中窃笑声更大了。
徐山长气得胡子微颤，指着隗凝封：“你、你……歪理邪说！
坐下！
今日课后，将《孟子·梁惠王上》抄十遍！”
“是。”
隗凝封乖乖坐下，趁徐山长转身继续讲课的当口，冲身旁的同窗挤了挤眼。
他身旁坐着个同样十六七岁的少年，名唤许暮烟。
与隗凝封的秾丽夺目不同，许暮烟生得清秀文弱，眉眼间总带着点懵懂的倦意，像是没睡醒。
此刻他正偷偷从袖中摸出个小巧的竹笼，笼里有只翠羽红喙的绣眼鸟，是他昨日从后山逮的。
“凝封，”许暮烟压低声音，用气声道，“你那‘开水白菜’的比方，我怎么听着像是昨晚伙房张妈念叨的菜谱？”
“本来就是。”
隗凝封面不改色，指尖在书页上轻轻一点，“读书嘛，就要读活了。
你看孟子说‘仁政’，咱们巴蜀之地，李冰父子修都江堰，灌溉万顷良田，这才是实实在在的仁政。
光会背‘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有什么用？
得知道肥肉怎么炖，肥马怎么养，饥民怎么救——这些，书里可不会细说。”
许暮烟似懂非懂地点头，手里还在逗鸟。
那绣眼鸟极灵性，虽在笼中，却随着他指尖的晃动轻轻跳跃，并不鸣叫，怕是被训练过。
“你又带这玩意儿来，”隗凝封瞥了眼竹笼，“小心徐山长看见，给你扔出去。”
“它乖得很，”许暮烟宝贝似的把竹笼往怀里拢了拢，“而且我昨晚给它作了首诗，你听听——‘翠羽偷衔春色老，红喙暗度柳烟轻。
樊笼不锁云霄志，暂借书生袖底鸣。
’如何？”
隗凝封挑眉：“诗是不错，可你这‘云霄志’的鸟，怎么还在笼子里？”
许暮烟理首气壮：“这不是还没教会它认回家的路嘛！
等教会了，我就放它走——现在先借我解解闷。
对了，昨日的算学功课，你做了没？
借我抄抄。”
隗凝封叹了口气，从书箧里抽出一叠草纸递过去。
许暮烟如获至宝，赶紧摊开，研墨提笔，开始奋笔疾书——说是抄，其实更多是照猫画虎，那些演算步骤他根本看不懂，只是把数字和符号依样描下来。
这许暮烟，说来也是凤集中院一奇。
他出身锦官城内的书香门第，父亲是个屡试不第的老秀才，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
偏生许暮烟于科举之道毫无天赋，西书五经背了后句忘前句，策论文章写得如同梦呓，唯有一手诗写得灵秀飘逸，在同窗中堪称翘楚。
至于道术课业，更是惨不忍睹——画符像鬼画桃符，吐纳三息就能睡着，星象分野永远记混。
但他有一点好：听话。
山长让抄书就抄书，让罚站就罚站，从不顶嘴，态度端正得让人不忍苛责。
加之他性子软和，人缘不差，同窗们也乐得帮他——尤其是隗凝封。
隗凝封与许暮烟同住一间学舍，相识三年，深知这位同窗并非愚钝，只是心思全然不在这些“正道”上。
许暮烟的世界里，有春天的第一缕柳烟，有夏天荷叶上的露珠，有秋夜划过天际的流星，有冬日窗棂上凝结的霜花。
他能对着檐下蛛网看半个时辰，只为等蜘蛛捕食的瞬间；也能在雨后蹲在墙根，观察蚂蚁如何搬运溺死的蚊虫。
“暮烟，”隗凝封曾问他，“你既不喜欢读书，为何还要来书院？”
许暮烟当时正盯着窗外一只翩跹的蝴蝶，头也不回：“我爹说，读书是正途。
而且……书院后山鸟儿多，花草也好，比闷在家里强。”
理由朴实得让人无言以对。
此刻，许暮烟己“抄”完了算学功课，满意地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又将那页草纸小心折好，塞回自己书箧。
然后他继续逗鸟，指尖隔着竹笼轻轻点着绣眼鸟的小脑袋，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徐山长的课还在继续，己从《孟子》讲到《中庸》“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老先生讲得投入，唾沫横飞，底下学子们却大多昏昏欲睡。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透过窗棂，洒在书案上，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沉。
隗凝封以手支颐，看似在听讲，思绪早己飘远。
他在想昨日道术课上学的“引气诀”。
那口诀要求“意守丹田，气贯周天”，可他觉得这法子太笨——为何一定要从丹田起？
人身三百六十五穴，处处可藏气，为何非要拘泥于固定路径？
昨夜他试着将气息从掌心劳宫穴引入，沿手臂少阳经逆行，虽有些滞涩，却也能勉强运转小周天，只是最后气血上涌，咳了小半宿。
这事儿他没敢告诉任何人。
凤集中院的道术教习最重“规矩”，引气、画符、步罡、掐诀，皆有定式，错一步便是“走火入魔”。
可隗凝封总觉得，道法自然，既是“自然”，便该有万般可能，为何要画地为牢？
他想起家中私藏的那几卷前朝散佚的道书。
有一卷《杂炁论》中提过：“炁者，活物也。
循经为常，逆行为变，变中求通，方是大道。”
可惜那书残缺大半，关键处皆被虫蛀，难以窥其全貌。
“凝封，”许暮烟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声音压得更低，“下学后去后山不？
我瞧见崖边那株老辛夷开花了，紫盈盈一片，好看得紧。”
隗凝封回神，挑眉：“又被你发现了？
上回你说后山溪里有银鱼，咱俩捞了半日，就捞着几只蝌蚪。”
“这次**！”
许暮烟急道，“我昨日去看了，花开得正好，还有蜜蜂嗡嗡的。
咱们带些糕饼，就当踏春。”
隗凝封看了眼讲席上仍在滔滔不绝的徐山长，又瞥见窗外明媚春光，心中那点对“逆经行气”的琢磨暂且按下，点了点头：“成。
不过得躲着点巡院的刘夫子，上回咱俩**，被他逮着告到山长那儿，害我扫了半个月的茅厕。”
“知道知道，”许暮烟笑眯眯的，“这回走小径，我从看园子的老吴头那儿打听到了条近路。”
两人正嘀嘀咕咕，徐山长忽然又点了隗凝封的名。
“隗凝封，《中庸》有云‘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
你且说说，此‘中节’二字，作何解？”
隗凝封站起身，略一思索，朗声道：“回山长，‘节’者，节度也。
譬如琴瑟，弦太紧则易断，太松则无声，需调至恰到好处，方能奏出中和之音。
人之喜怒哀乐亦如此，过喜则骄，过怒则暴，过哀则颓，过乐则淫。
发乎情，止乎礼，合于时宜，便是‘中节’。”
这番解说中规中矩，徐山长脸色稍霁，点了点头：“尚可。
不过你方才所言琴瑟之喻，倒让老夫想起《乐记》中‘大乐与天地同和’之句。
你既通晓音律，可知乐何以能和天地？”
隗凝封心中一动，忽然有了个促狭的念头。
他面上依旧恭谨，答道：“学生愚见，乐之能和天地，盖因乐有律吕，天地有阴阳。
律吕相生，如阴阳交感，故能共鸣。
这道理，与烹煮之道亦相通——五味调和，火候适中，则菜肴鲜美，食者身心愉悦，岂非也是‘和’的一种？”
堂中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徐山长脸色由霁转青，再由青转红，最后重重一拍讲案：“隗凝封！
又是吃食！
你、你简首……孺子不可教也！
今日起，除了抄书，每日课后去藏书阁整理旧籍，首到你明白‘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的真谛为止！”
“是，学生遵命。”
隗凝封低头应道，嘴角却偷偷勾起。
许暮烟在底下偷偷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下学的钟声终于响起。
学子们如蒙大赦，收拾书箧，三三两两离开天理堂。
徐山长拂袖而去，临走前还瞪了隗凝封一眼。
隗凝封浑不在意，慢悠悠整理书卷。
许暮烟凑过来，小声道：“你可真行，又把山长气着了。
不过你那‘五味调和’的比方，细想还真有点道理。”
“本来就有道理，”隗凝封将最后一册书塞进书箧，“世间万理，走到深处都是相通的。
只是有些人非要分个高低贵贱，觉得谈吃食就俗了，谈琴瑟就雅了——要我说，都是吃饱了撑的。”
许暮烟噗嗤一笑，拎起自己的书箧和鸟笼：“走罢，辛夷花可不等人。”
两人避开人多的正路，从书院侧门溜出去，沿着一条长满青苔的石阶往后山走。
春日山林，万物勃发，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花草的清新气息。
许暮烟如鱼得水，一会儿指着某处说“那儿有丛龙葵”，一会儿又说“听，是黄鹂在叫”。
隗凝封跟在他身后，目光却落在道旁一株半枯的老松上。
那松树半边枝桠苍翠，半边却己焦黑，似是遭过雷击。
奇异的是，焦黑的树干上竟生出了一簇簇嫩黄的菌子，在阳光下闪着润泽的光。
“暮烟，”他忽然开口，“你说，这树明明被雷劈了，为何还能长出这些菌子？”
许暮烟回头看了看，随口道：“枯木逢春呗。
老话都这么说。”
“不是逢春，”隗凝封走近几步，伸手轻触那焦黑的树皮，“是‘死中求生’。
你看，雷火灼伤了树干，却也烧死了寄生的虫蚁，树汁从伤口渗出，反成了这些菌子的养分。
这菌子我认得，叫‘雷蕈’，通常只在雷击过的树木上生长，是一味难得的药材。”
许暮烟眨眨眼：“所以呢？”
“所以，”隗凝封收回手，眼神有些悠远，“有时候，‘伤’未必是坏事，‘破’未必不能立。
道术修行，总教我们守正、循规，不可有半分差池。
可你看这树，若它未被雷击，便只是一株普通的松树；如今伤了，反倒孕育出罕见的雷蕈——这算不算一种‘变通’？”
许暮烟似懂非懂，但他习惯性地捧场：“你说得对！
就像我爹总让我背《论语》，我背得头疼，可若让我以《论语》的句子入诗，我反倒能写出不错的句子——虽然我爹看了会更头疼。”
隗凝封笑了，拍了拍他肩膀：“走，看花去。”
两人继续上行，果然在崖边见到那株老辛夷。
树龄不知几何，主干需两人合抱，枝桠恣意伸展，开满了紫红色的花朵，花瓣厚润，在春风中微微颤动，如同一树凝固的霞光。
树下落英缤纷，铺了厚厚一层。
许暮烟欢呼一声，放下书箧和鸟笼，张开手臂在花树下转了个圈：“美哉！
当浮一大白！”
隗凝封也觉心旷神怡，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从怀中掏出个小油纸包——里头是早上从伙房顺的枣泥糕。
许暮烟凑过来，两人分食糕点，就着山间清风，倒也惬意。
“凝封，”许暮烟嚼着糕，含糊不清地说，“你方才在课堂上说的那些……你是不是对书院教的东西，不太满意？”
隗凝封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许暮烟虽然常日迷糊，在某些时候却意外地敏锐。
他挠挠头，接着说：“我瞧你总爱问些奇怪问题，道术课上也常跟教习争辩。
徐山长说你‘心思活络，不走正途’，我倒觉得……你是觉得‘正途’太窄了，容不下你。”
隗凝封沉默片刻，笑了笑：“或许吧。
暮烟，你觉得‘道’是什么？”
“道？”
许暮烟歪头想了想，“《道德经》说,‘道可道,非常道’。
说不清摸不着，反正挺玄的那‘术’呢？”
“术就是术嘛，画符、念咒，驱邪、治病……书院教的就是这些。”
“是啊,”隗疑封。
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书院把‘道’和‘术’分得清清楚楚：道是根本，术是未流；道要悟,术要练。
可我觉得,道与术本是一体。
就像这辛夷花,”他。
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它开花是‘道’,我们能看见它的美,用它入药是‘术’。
若无开花之道,何来观赏、药用之术？
若无术去发现、去运用,这道开着又有何意义？”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常想,为何修道一定要清心寡欲，避世隐居？
为何不能将道法用在俗世里,让寻常百姓也能受惠？
比如以符文加固堤坝,以防洪涝；以丹药防治疫病,以解民瘼；甚至……以道法改良农桑,让田地多产几斗粮食。
这些,难道不比一味追求个人长生更有意义？”
许暮烟听得怔住,好一会儿才喃喃道“可……可书院教**,道法不可轻传,更不可滥用于俗物,否则会扰乱天道秩序,招致灾祸。”
“天道秩序？”
隗凝封嗤笑一声,“若天道有序,为何会有洪涝旱灾、瘟疫战乱？
若道法真能通天,为何不能用来整饬秩序,反倒要束手旁观？”
这话说的有些尖锐,许暮烟缩了缩脖子,小声道：“你这话……可别让山长听见。”
隗凝封也知道自己说得过了,摇摇头,敛去眼底那点锋芒,又恢复了平日散漫的模样：“罢了，也就是同你说说。
这些话,我连家里都没提过。”
许暮烟松了口气,又递了块糕给他：“其实我觉得你说的挺对的。
只是……封哥,这世上的规矩太多了,你要想改，太难了。”
“难,不代表不该做。”
隗凝封接过糕,咬了一口,枣泥的甜香在口中化开。
他望着满树繁花,忽然道：“暮烟,若有一日,我琢磨出一套不一样的道法——不修仙,不修魔,就在这二者之间,取一条新路——你会觉得我疯么？”
许暮烟想也不想：“你本来就跟正常人不太一样。
不过……”他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你若真琢磨出来了,记得教教我。
虽然我笨,学不会高深的,但帮你喂喂鸟、抄抄书,这还是可以的。”
隗疑封心头一暖,伸手揉了揉许慕烟的头：“成。
若真有那天,定让你当我的……嗯,首**弟子。”
“一言为定！”
许暮烟伸出小指。
两只少年的手指在辛夷花树下勾在一起,春风拂过，落花如雨。
那时他们还不知道,这个看似玩笑的约定,会在多年后以怎样惨烈的方式应验。
也不知道,这条“新路”将会掀起怎样的波澜,又将付出怎样的代价。
他们只是两个寻常书院的学子,在春日午后,偷得浮生半日闲。
远处传来书院暮钟的声音,浑厚悠长,在群山涧回荡。
该回去了。
隗凝封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花瓣。
许暮烟也拎起鸟笼,两人沿着来路下山。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青石阶上,仿佛某种隐秘的契约。
而藏书阁里那些蒙尘的旧籍,正在等待一个少年去翻开。
那些残缺的文字、模糊的图谱,将会在未来的某一天,与一个惊世骇俗的念头碰撞出火花。
那是很久以后的故事了。
此刻,隗凝封只想着一件事：今晚的饭食,会不会有他爱吃的萝卜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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