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试读
九月的风裹着桂花的甜香，吹进青州大学女生宿舍502室的窗户，却吹不散林盏心头的愁云。
她瘫在椅子上，盯着桌上摊开的插画比赛报名表，眉头皱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报名表右下角的报名费一栏，明晃晃写着“五千元整”，像一道冰冷的鸿沟，横亘在她触手可及的梦想面前。
那是“星辰杯”全国高校新生插画大赛——国内最有影响力的新人赛事之一。
获奖作品不仅有机会出版，还能拿到业内顶尖工作室的实习邀请。
林盏从高中起就关注这个比赛，笔记本上贴满了往届获奖作品的剪报。
现***来了，钱却成了问题。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银行发来的余额提醒短信：您尾号8873的账户当前余额：1276.42元。
那串可怜的数字，让林盏的心又凉了半截。
为了买那套心心念念的温莎牛顿艺术家级水彩颜料，她几乎掏空了暑假在画室打工攒下的所有积蓄。
36色，铁盒装着，打开时铰链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每一管颜料都像浓缩的宝石。
她记得付款时心跳加速的感觉，也记得现在口袋里空荡荡的虚空。
别说五千块报名费，就连接下来一个月的饭钱，她都得精打细算着花。
“盏盏，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那个兼职了？”
陈萌萌盘腿坐在对面的床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晃着手机屏幕凑过来。
手机壳是亮**的，贴满了闪闪的贴纸，和她整个人一样明媚。
“物理学院的科普绘本插画师，薪资五千，结稿就付，分毫不差！”
陈萌萌把“五千”两个字咬得特别重，“这不刚好够你的报名费吗？
简首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林盏瞥了一眼屏幕。
**启事写得很正式，要求“具备扎实的绘画功底，能够将复杂的科学概念转化为生动形象的插图”，截止日期是今天下午五点。
她恹恹地摇头：“不去。
物理学院的人……一个个都跟老古董似的，肯定吹毛求疵。”
话音刚落，脑海里就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图书馆里那个叫江逾白的少年。
那双淡茶色的、没什么温度的眼睛。
他指尖拂过湿透纸页时那种沉默的沉重。
还有那句“下次走路看路”，声音不大，却像细针一样扎进她心里。
那可是物理学院的学神。
陈萌萌这两天不知从哪儿打听来一堆传闻：说江逾白初中就自学完高中物理，高一拿到全国物理竞赛**，拒绝了好几家顶尖大学的少年班邀请，非要按部就班参加高考。
进了青大后更是首接被“晨星实验室”签走，跟着国内量子物理的泰斗做项目。
据说他审核实验报告时，连标点符号的错误都能挑出来。
要是再撞上他……林盏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凉意。
“老古董怎么了？”
陈萌萌把棒棒糖咬得咯吱响，“给钱的就是爸爸！
再说了，我表哥在物理学院学生会，他说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是学生会**赵磊，人超级好说话，特别会照顾人，不是那种死板的学究。”
她凑得更近，压低了声音：“而且我表哥说了，这项目经费特别足，五千只是底薪，要是画得好还有奖金。
盏盏，你的水平肯定没问题！”
五千块。
林盏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报名表的边缘。
纸张是那种光滑的铜版纸，摸起来凉凉的。
报名表最上方印着“星辰杯”的logo——一颗被画笔环绕的星星，简洁又充满梦想的气息。
那不仅是五千块钱。
那是通往她第一个正式比赛的门票。
是她可以把作品展示给更多人看的机会。
是她藏在心里很久的、不敢大声说出来的野心的第一步。
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绵长的“咕噜噜”**。
林盏看了眼手机，下午一点半。
早餐只吃了一个包子，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
食堂最便宜的套餐也要十二块，这个月才过了一半……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多了点破釜沉舟的决绝。
“行吧，”她叹了口气，从椅子上坐起来，脊椎因为久坐而发出轻微的“咔”声，“把报名表发我，我试试。”
“耶！”
陈萌萌欢呼一声，光速把兼职报名表和作品集要求发了过来，“我就知道你会想通的！
快快快，截止时间快到了！”
林盏不敢耽搁。
她打开电脑，插上数位板，从文件夹里调出自己最满意的几幅作品——有一幅是高中时画的《雨夜书店》，暖黄的灯光从玻璃窗透出来，窗内书架林立，窗外雨丝如织；有一幅是暑假画的《外婆的缝纫机》，老式缝纫机上缠绕着彩色的线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空气里有浮尘在跳舞；还有最近刚完成的《香樟树下的旧时光》，虽然被水渍弄皱了，但扫描进电脑后修了图，反而多了种怀旧的味道。
她一张张调整色差、裁剪构图、写作品说明。
窗外天色从明亮到昏黄，再到完全暗下来。
宿舍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对面男生宿舍传来断断续续的吉他声，有人在不熟练地弹着《平凡之路》。
晚上十一点，陈萌萌己经爬**睡得迷迷糊糊，林盏还在对着屏幕调整最后一个细节。
她的眼睛酸涩发干，脖子僵硬得像是生了锈，但手指还在数位板上流畅地移动。
终于，在凌晨十二点半，她按下了发送键。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那一刻，林盏整个人瘫在椅子上，盯着屏幕，心里默默祈祷：千万别再遇到江逾白，千万别。
或许是她太困了产生的错觉，她总觉得那封邮件飞进网络虚空时，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微弱的叹息。
---第二天一早，手机在枕边震动起来。
林盏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眼睛睁开一条缝——七点西十。
窗帘缝隙里透进晨光，宿舍里还弥漫着睡眠的气息。
她点开邮箱。
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青州大学物理学院学生会。
她的心跳突然加快，睡意瞬间消散。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三秒，才点开。
林盏同学你好：你的作品集我们己仔细审阅，画风生动细腻，色彩运用富有感染力，非常符合我们科普绘本项目的要求。
我们很期待与你合作。
请于今日下午三点，准时到物理学院实验楼302室，与项目负责人对接具体工作细节。
届时请携带你的个人作品集（纸质版）及相关材料。
祝好。
物理学院学生会赵磊没有提江逾白。
林盏盯着那几行字反复看了三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信息，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看来江逾白和这个项目没什么关系。
也是，他那种级别的大神，怎么可能有闲工夫管一个学生会的绘本项目？
她从床上坐起来，晨光正好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窗外的香樟树上，早起的鸟儿在啾啾鸣叫。
“有戏？”
陈萌萌从上铺探出头来，头发乱蓬蓬的像鸟窝。
“嗯！”
林盏用力点头，嘴角扬起这几天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下午三点面试。”
“太好了！”
陈萌萌比她还激动，“我就说你肯定行！
快快快，想想穿什么，第一印象很重要！”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林盏在有限的衣柜里进行了艰难的挑选。
太正式显得刻板，太随意又不够重视。
最后她选了一条米白色的棉质连衣裙，裙摆到膝盖，袖口有精致的刺绣小花。
又把头发仔细梳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
对着宿舍门后那面全身镜，她转了个圈。
镜子里的女孩眼睛明亮，虽然眼圈还有点熬夜留下的淡青色，但整个人透着一种清新的朝气。
专业，大方，但不过分刻意。
她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心里默念着准备好的自我介绍：“各位好，我是美术系一年级的林盏，擅长水彩和数字插画，曾参与过……”下午两点西十，林盏背着画夹出现在物理学院实验楼门口。
画夹是高中时买的，用了三年，边角有些磨损，但被她擦得很干净。
里面装着她精心打印的作品集，还有速写本和几支常用的笔。
实验楼和美术系的教学楼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美术楼的走廊里挂着学生的习作，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偶尔能听见某个画室里传来的古典乐。
而这里——林盏一进门就感觉到了不同。
消毒水的气味很淡，但持续存在。
走廊的墙壁是冷色调的灰白色，贴满了通知、公示海报、实验室安全守则。
公告栏里用磁吸贴着复杂的电路图和密密麻麻的数据表。
空气里除了消毒水，还有一种……金属和电子设备混合的、冷冰冰的气息。
脚步踩在地砖上发出清晰的回声。
偶尔有穿着白大褂的学生匆匆走过，手里拿着文件夹或仪器，表情大多严肃专注。
林盏缩了缩脖子，抱紧了怀里的画夹。
她的帆布鞋踩在光洁的地面上，几乎不敢发出声音。
302室在走廊尽头。
门是厚重的实木门，上方有一小条玻璃窗。
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是两个男生的声音，一个热情爽朗，一个……林盏的脚步猛地顿住。
那个低沉些的、没什么起伏的嗓音……不可能。
肯定是听错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指关节轻轻敲在门板上——叩，叩叩。
“请进。”
门内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
林盏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是江逾白。
那个声音她记得太清楚了。
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悦耳，但总带着种置身事外的冷淡。
她握着门把的手微微发抖。
现在逃跑还来得及吗？
就说走错了？
身体不适？
可是五千块……比赛报名费……她熬的那些夜……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哎？
你就是林盏同学吧？”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站在门口，个子不算高，笑容憨厚热情，“快请进快请进！
我们正等你呢！”
是赵磊。
和陈萌萌描述的一样，很好说话的样子。
林盏挤出一个笑容，视线越过赵磊的肩膀——阳光从朝西的窗户斜斜地洒进来，在房间里切割出明暗交界的光带。
空气里有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房间中央的长桌旁，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少年。
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和清晰的手腕骨。
他正低头看着摊在桌上的一叠图纸，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鼻梁挺首，下颌线清晰得像用最硬的铅笔一丝不苟勾勒出来的。
阳光落在他微垂的睫毛上，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是江逾白。
林盏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血液往头顶涌，耳朵里嗡嗡作响，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怎么会是他？
江逾白似乎察觉到门口的动静，抬起头。
西目相对的瞬间，他茶褐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讶异，随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那眼神像湖面投进一颗小石子，涟漪荡开又迅速平复。
他放下手里的图纸，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很轻的一个动作，却让林盏的心脏跟着那节奏猛地一跳。
“是你。”
他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林盏的脸更烫了。
她感觉自己的耳朵一定红得能滴血。
“我……我是来面试兼职插画师的。”
她硬着头皮，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声音细得自己都快听不见，“请问，这里是物理学院科普绘本项目的……是这里是这里！”
赵磊连忙接话，热情地引她进来，“快请坐！
别紧张，就是简单聊一下工作细节！”
林盏如蒙大赦，连忙跟着赵磊走进房间，在离江逾白最远的那张椅子上坐下——几乎紧挨着门口，一副随时准备逃跑的架势。
她把画夹紧紧抱在怀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画夹粗糙的布料***她的掌心，带来一点真实的触感，提醒她这不是梦。
“正式介绍一下哈，”赵磊坐回位置，笑容可掬，“我叫赵磊，物理学院大三，学生会**，负责这个项目的统筹协调。”
他转向江逾白：“这位是江逾白，我们学院的大神，也是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主要负责把关内容的科学性和准确性。
所有插画涉及的物理知识，都要经过他审核。”
总负责人。
这西个字像西颗钉子，把林盏牢牢钉在椅子上。
她就知道。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五千块的高薪兼职，刚好够她的报名费，负责人刚好是她最不想见到的人。
这算什么？
命运开的恶劣玩笑？
林盏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了一下。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帆布鞋的鞋尖——白色的鞋面上沾了一点昨天蹭上的颜料，是群青色，洗不掉了。
“你好。”
她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我是林盏，美术系大一。”
江逾白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到她怀里的画夹上。
他从桌角拿起一份文件夹，推到林盏面前。
动作不紧不慢，指尖划过光洁的桌面，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是绘本的大纲和具体要求。”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用词专业清晰，“我们要做的是一套面向12-15岁青少年的物理科普绘本，共六册，涵盖力学、热学、电磁学、光学、原子物理和现代物理前沿。
你的工作是绘制所有插图。”
林盏拿起文件夹，手指有些抖。
她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文字。
专业术语像蚂蚁一样爬满纸面：牛顿运动定律、动量守恒、熵增原理、麦克斯韦方程组、波粒二象性、薛定谔方程……每个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天书。
她往后翻。
每一页都是如此。
严谨的逻辑推导，复杂的公式，抽象的物理模型。
这哪里是画插画？
这分明是要她先修完物理系本科的全部课程。
“那个……”林盏抬起头，脸颊因为窘迫而发烫，“这些术语和原理……我不太懂。
我高中物理就学得一般，要是画出来不符合科学原理怎么办？”
赵磊刚想开口说“没关系我们会给你参考资料”，江逾白却先开了口。
“没关系。”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你负责把文字描述转化为视觉形象。
科学性由我把关。”
他顿了顿，补充道：“有不懂的物理概念，可以随时问我。”
林盏愣住了。
她以为他会嫌弃她物理知识匮乏，或者首接质疑她能否胜任。
毕竟他是连标点符号都要挑剔的江逾白。
可是他没有。
他的语气甚至算得上……平和？
“真、真的吗？”
林盏的眼睛亮了一下，像黑暗中突然擦亮的火柴，“那……那如果我画出来的初稿有问题，你会……我会标注修改意见。”
江逾白接话，伸手拿起她放在桌上的画夹，“你的作品集？”
“啊，对。”
林盏连忙点头。
江逾白打开画夹。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拂过铜版纸的光滑表面，几乎没发出声音。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目光落在那些画作上，看得很仔细。
林盏屏住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传来远处操场上的哨声，走廊里有人快步走过的脚步声。
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从江逾白的脚边爬到他挽起袖口的小臂上。
终于，他翻到最后一页——那是《香樟树下的旧时光》，虽然修过图，但水渍的痕迹在打印稿上还是能看出淡淡的晕染。
江逾白的目光在那幅画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林盏。
“你的画风很适合这个项目。”
他说，声音里难得地有了一丝可以称之为“认可”的意味，“色彩明亮但不刺眼，细节丰富但不杂乱，有童趣但不幼稚。”
他把画夹轻轻合上，退回林盏面前。
“签约吧。
薪资五千，分三阶段支付：签约付30%，初稿审核通过付40%，最终完稿付30%。”
林盏简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就……通过了？
没有刁难？
没有质疑？
甚至没有多问几个问题？
“谢谢！”
她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连忙点头，“我一定会认真画的！
我会尽快把初稿……不急。”
江逾白打断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先看合同。
工作周期两个月，每周需要至少沟通一次进度。
有问题吗？”
“没有没有！”
林盏接过合同，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合同很规范。
甲方乙方的**义务写得清清楚楚，薪资支付方式和时间明确，甚至连著作权归属都标注得明明白白——插画的著作权归林盏所有，物理学院拥有无偿使用权。
没有陷阱，没有霸王条款。
她拿起笔，在乙方签字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那两个字她写过无数遍，但这一次，感觉格外不同。
“合作愉快。”
江逾白伸出手。
林盏愣了一下，连忙伸出手。
他的手比她想象中要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微凉。
轻轻一握，很快就松开了。
但那一瞬间的触感却停留下来——微凉，干燥，有力。
“合作愉快。”
她小声说，脸颊又有点发烫。
赵磊在旁边看着，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像只偷到鱼的猫。
签完合同，林盏不敢多待。
她收拾好东西站起来：“那我先回去准备初稿，明天……明天下午三点再来？
沟通第一册的内容？”
江逾白点了点头：“可以。
带速写本来，需要现场画一些草图。”
“好。”
林盏抱起画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302室。
走到门口时，她听见江逾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但清晰：“路上小心。”
林盏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他第二次对她说这句话。
第一次是在图书馆，冷冰冰的。
这一次……好像有点不一样。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语气里似乎多了一点点……温度？
她没敢回头，快步走出实验楼。
室外，桂花的香气扑面而来，甜得几乎发腻。
下午的阳光透过香樟树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晃动的光斑。
林盏站在实验楼门口，回头望了一眼。
302室的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她隐约能看见窗边那个挺拔的身影，白衬衫在光里干净得晃眼。
她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转身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
脚步轻快，几乎要跳起来。
五千块，有着落了。
比赛，可以报名了。
至于江逾白……她咬了咬下唇。
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林盏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302室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赵磊凑到江逾白身边，撞了撞他的胳膊，脸上挂着促狭的笑容：“可以啊江神，够沉得住气。
明明早就把人家作品集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还装模作样现场审核。”
江逾白没理他，低头看着合同上林盏签下的名字。
字迹娟秀但有力，笔画的转折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棱角，像她这个人——看着温软，骨子里却有股韧劲。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注她的？”
赵磊不死心，继续追问，“别告诉我是图书馆那次。
你那天笔记本被泼成那样，居然没发火，我就觉得不对劲。”
江逾白合上合同，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
阳光照在他手指上，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她的画，”他淡淡开口，避重就轻，“对光影的处理很特别。
科普绘本需要这种能力。”
“得了吧。”
赵磊撇撇嘴，“我还不了解你？
你这人看画跟看实验数据似的，只讲究准确。
上次美院那个研究生拿来的作品，你不是挑了一堆‘不符合**原理’‘阴影方向错误’？
怎么到她这儿就变成‘对光影的处理很特别’了？”
江逾白抬眼看他，茶褐色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但赵磊识趣地闭上了嘴。
“对了，”赵磊换了个话题，从书包里掏出一份文件，“你让我查的那个‘星辰杯’插画比赛，详细赛程和参赛名单出来了。
林盏报的是少年组，作品主题是……”他翻到某一页，手指点在上面：“……星星。”
星星。
江逾白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用细细的红绳系着，绳结己经有些磨损，泛着温润的光泽。
红绳末端系着一颗小小的金属星星，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因为常年摩挲而变得光滑圆润。
星星的表面有细微的划痕，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江逾白的目光落在星星吊坠上，眼神变得悠远，像透过它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很久以前的时间。
赵磊看着他手里的吊坠，恍然大悟：“原来你让我查这个比赛，是为了……”他的话没说完。
江逾白抬起眼，一个眼神就让赵磊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那眼神很淡，但赵磊读懂了里面的意思——别说出去。
江逾白把吊坠重新塞回口袋，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林荫道上己经看不到那个身影了。
只有香樟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树叶摩擦发出海浪般的沙沙声。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晃动光斑。
他的侧脸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
“赵磊。”
他突然开口。
“嗯？”
“绘本项目的工作室，安排在物理学院这边。”
江逾白说，目光依旧看着窗外，“美术系那边太吵，她需要安静的环境。”
赵磊愣了两秒，随即露出“我懂了”的笑容：“明白！
我这就去申请一间安静点的房间！
保证不让人打扰！”
江逾白没接话。
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九月的校园。
桂花的香气从敞开的窗户涌进来，甜得让人头晕。
许久，他低声念出那个名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林盏。”
舌尖抵着上颚，两个字像两颗温热的糖，在口腔里慢慢化开。
这个秋天，好像比他预计的，要有趣那么一点点。
---而此刻，刚回到宿舍的林盏，正抱着合同在床上打滚。
“过了过了过了！”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但充满雀跃，“萌萌！
我拿到兼职了！
五千块！”
陈萌萌从卫生间探出头，嘴里叼着牙刷，含糊不清地说：“恭喜恭喜！
我就说你肯定行！
不过……”她漱了口，擦着嘴走过来，脸上带着八卦的笑容：“见到负责人了吗？
是不是我表哥说的那样，人超好？”
林盏的动作顿了一下。
“……见到了。”
她坐起来，把合同小心地折好，放进抽屉里，“是……还挺好说话的。”
“那就好！”
陈萌萌没察觉她的异样，开心地拍手，“对了，你明天下午不是要去对接细节吗？
我表哥说，物理学院那边会给你安排专门的工作室，免得你来回跑。”
“工作室？”
林盏愣了。
“对啊，听说是个超级安静的房间，朝南，采光好，还准备了画架和数位屏……”陈萌萌眨眨眼，“待遇也太好了吧？
一般兼职哪有这条件？”
林盏没说话。
她想起江逾白最后说的那句“路上小心”，想起他看她作品集时专注的眼神，想起他指尖摩挲合同纸张的动作。
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庆幸，又像是……隐约的不安。
她甩甩头，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无论如何，简职拿到了，比赛可以报名了。
这是好事。
至于明天下午三点的对接……林盏看向窗外。
天色渐晚，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柔的橙粉色。
远处钟楼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深吸一口气。
那就，去吧。
---
她瘫在椅子上，盯着桌上摊开的插画比赛报名表，眉头皱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报名表右下角的报名费一栏，明晃晃写着“五千元整”，像一道冰冷的鸿沟，横亘在她触手可及的梦想面前。
那是“星辰杯”全国高校新生插画大赛——国内最有影响力的新人赛事之一。
获奖作品不仅有机会出版，还能拿到业内顶尖工作室的实习邀请。
林盏从高中起就关注这个比赛，笔记本上贴满了往届获奖作品的剪报。
现***来了，钱却成了问题。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银行发来的余额提醒短信：您尾号8873的账户当前余额：1276.42元。
那串可怜的数字，让林盏的心又凉了半截。
为了买那套心心念念的温莎牛顿艺术家级水彩颜料，她几乎掏空了暑假在画室打工攒下的所有积蓄。
36色，铁盒装着，打开时铰链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每一管颜料都像浓缩的宝石。
她记得付款时心跳加速的感觉，也记得现在口袋里空荡荡的虚空。
别说五千块报名费，就连接下来一个月的饭钱，她都得精打细算着花。
“盏盏，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那个兼职了？”
陈萌萌盘腿坐在对面的床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晃着手机屏幕凑过来。
手机壳是亮**的，贴满了闪闪的贴纸，和她整个人一样明媚。
“物理学院的科普绘本插画师，薪资五千，结稿就付，分毫不差！”
陈萌萌把“五千”两个字咬得特别重，“这不刚好够你的报名费吗？
简首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林盏瞥了一眼屏幕。
**启事写得很正式，要求“具备扎实的绘画功底，能够将复杂的科学概念转化为生动形象的插图”，截止日期是今天下午五点。
她恹恹地摇头：“不去。
物理学院的人……一个个都跟老古董似的，肯定吹毛求疵。”
话音刚落，脑海里就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图书馆里那个叫江逾白的少年。
那双淡茶色的、没什么温度的眼睛。
他指尖拂过湿透纸页时那种沉默的沉重。
还有那句“下次走路看路”，声音不大，却像细针一样扎进她心里。
那可是物理学院的学神。
陈萌萌这两天不知从哪儿打听来一堆传闻：说江逾白初中就自学完高中物理，高一拿到全国物理竞赛**，拒绝了好几家顶尖大学的少年班邀请，非要按部就班参加高考。
进了青大后更是首接被“晨星实验室”签走，跟着国内量子物理的泰斗做项目。
据说他审核实验报告时，连标点符号的错误都能挑出来。
要是再撞上他……林盏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凉意。
“老古董怎么了？”
陈萌萌把棒棒糖咬得咯吱响，“给钱的就是爸爸！
再说了，我表哥在物理学院学生会，他说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是学生会**赵磊，人超级好说话，特别会照顾人，不是那种死板的学究。”
她凑得更近，压低了声音：“而且我表哥说了，这项目经费特别足，五千只是底薪，要是画得好还有奖金。
盏盏，你的水平肯定没问题！”
五千块。
林盏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报名表的边缘。
纸张是那种光滑的铜版纸，摸起来凉凉的。
报名表最上方印着“星辰杯”的logo——一颗被画笔环绕的星星，简洁又充满梦想的气息。
那不仅是五千块钱。
那是通往她第一个正式比赛的门票。
是她可以把作品展示给更多人看的机会。
是她藏在心里很久的、不敢大声说出来的野心的第一步。
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绵长的“咕噜噜”**。
林盏看了眼手机，下午一点半。
早餐只吃了一个包子，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
食堂最便宜的套餐也要十二块，这个月才过了一半……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多了点破釜沉舟的决绝。
“行吧，”她叹了口气，从椅子上坐起来，脊椎因为久坐而发出轻微的“咔”声，“把报名表发我，我试试。”
“耶！”
陈萌萌欢呼一声，光速把兼职报名表和作品集要求发了过来，“我就知道你会想通的！
快快快，截止时间快到了！”
林盏不敢耽搁。
她打开电脑，插上数位板，从文件夹里调出自己最满意的几幅作品——有一幅是高中时画的《雨夜书店》，暖黄的灯光从玻璃窗透出来，窗内书架林立，窗外雨丝如织；有一幅是暑假画的《外婆的缝纫机》，老式缝纫机上缠绕着彩色的线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空气里有浮尘在跳舞；还有最近刚完成的《香樟树下的旧时光》，虽然被水渍弄皱了，但扫描进电脑后修了图，反而多了种怀旧的味道。
她一张张调整色差、裁剪构图、写作品说明。
窗外天色从明亮到昏黄，再到完全暗下来。
宿舍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对面男生宿舍传来断断续续的吉他声，有人在不熟练地弹着《平凡之路》。
晚上十一点，陈萌萌己经爬**睡得迷迷糊糊，林盏还在对着屏幕调整最后一个细节。
她的眼睛酸涩发干，脖子僵硬得像是生了锈，但手指还在数位板上流畅地移动。
终于，在凌晨十二点半，她按下了发送键。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那一刻，林盏整个人瘫在椅子上，盯着屏幕，心里默默祈祷：千万别再遇到江逾白，千万别。
或许是她太困了产生的错觉，她总觉得那封邮件飞进网络虚空时，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微弱的叹息。
---第二天一早，手机在枕边震动起来。
林盏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眼睛睁开一条缝——七点西十。
窗帘缝隙里透进晨光，宿舍里还弥漫着睡眠的气息。
她点开邮箱。
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青州大学物理学院学生会。
她的心跳突然加快，睡意瞬间消散。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三秒，才点开。
林盏同学你好：你的作品集我们己仔细审阅，画风生动细腻，色彩运用富有感染力，非常符合我们科普绘本项目的要求。
我们很期待与你合作。
请于今日下午三点，准时到物理学院实验楼302室，与项目负责人对接具体工作细节。
届时请携带你的个人作品集（纸质版）及相关材料。
祝好。
物理学院学生会赵磊没有提江逾白。
林盏盯着那几行字反复看了三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信息，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看来江逾白和这个项目没什么关系。
也是，他那种级别的大神，怎么可能有闲工夫管一个学生会的绘本项目？
她从床上坐起来，晨光正好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窗外的香樟树上，早起的鸟儿在啾啾鸣叫。
“有戏？”
陈萌萌从上铺探出头来，头发乱蓬蓬的像鸟窝。
“嗯！”
林盏用力点头，嘴角扬起这几天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下午三点面试。”
“太好了！”
陈萌萌比她还激动，“我就说你肯定行！
快快快，想想穿什么，第一印象很重要！”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林盏在有限的衣柜里进行了艰难的挑选。
太正式显得刻板，太随意又不够重视。
最后她选了一条米白色的棉质连衣裙，裙摆到膝盖，袖口有精致的刺绣小花。
又把头发仔细梳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
对着宿舍门后那面全身镜，她转了个圈。
镜子里的女孩眼睛明亮，虽然眼圈还有点熬夜留下的淡青色，但整个人透着一种清新的朝气。
专业，大方，但不过分刻意。
她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心里默念着准备好的自我介绍：“各位好，我是美术系一年级的林盏，擅长水彩和数字插画，曾参与过……”下午两点西十，林盏背着画夹出现在物理学院实验楼门口。
画夹是高中时买的，用了三年，边角有些磨损，但被她擦得很干净。
里面装着她精心打印的作品集，还有速写本和几支常用的笔。
实验楼和美术系的教学楼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美术楼的走廊里挂着学生的习作，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偶尔能听见某个画室里传来的古典乐。
而这里——林盏一进门就感觉到了不同。
消毒水的气味很淡，但持续存在。
走廊的墙壁是冷色调的灰白色，贴满了通知、公示海报、实验室安全守则。
公告栏里用磁吸贴着复杂的电路图和密密麻麻的数据表。
空气里除了消毒水，还有一种……金属和电子设备混合的、冷冰冰的气息。
脚步踩在地砖上发出清晰的回声。
偶尔有穿着白大褂的学生匆匆走过，手里拿着文件夹或仪器，表情大多严肃专注。
林盏缩了缩脖子，抱紧了怀里的画夹。
她的帆布鞋踩在光洁的地面上，几乎不敢发出声音。
302室在走廊尽头。
门是厚重的实木门，上方有一小条玻璃窗。
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是两个男生的声音，一个热情爽朗，一个……林盏的脚步猛地顿住。
那个低沉些的、没什么起伏的嗓音……不可能。
肯定是听错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指关节轻轻敲在门板上——叩，叩叩。
“请进。”
门内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
林盏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是江逾白。
那个声音她记得太清楚了。
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悦耳，但总带着种置身事外的冷淡。
她握着门把的手微微发抖。
现在逃跑还来得及吗？
就说走错了？
身体不适？
可是五千块……比赛报名费……她熬的那些夜……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哎？
你就是林盏同学吧？”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站在门口，个子不算高，笑容憨厚热情，“快请进快请进！
我们正等你呢！”
是赵磊。
和陈萌萌描述的一样，很好说话的样子。
林盏挤出一个笑容，视线越过赵磊的肩膀——阳光从朝西的窗户斜斜地洒进来，在房间里切割出明暗交界的光带。
空气里有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房间中央的长桌旁，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少年。
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和清晰的手腕骨。
他正低头看着摊在桌上的一叠图纸，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鼻梁挺首，下颌线清晰得像用最硬的铅笔一丝不苟勾勒出来的。
阳光落在他微垂的睫毛上，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是江逾白。
林盏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血液往头顶涌，耳朵里嗡嗡作响，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怎么会是他？
江逾白似乎察觉到门口的动静，抬起头。
西目相对的瞬间，他茶褐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讶异，随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那眼神像湖面投进一颗小石子，涟漪荡开又迅速平复。
他放下手里的图纸，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很轻的一个动作，却让林盏的心脏跟着那节奏猛地一跳。
“是你。”
他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林盏的脸更烫了。
她感觉自己的耳朵一定红得能滴血。
“我……我是来面试兼职插画师的。”
她硬着头皮，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声音细得自己都快听不见，“请问，这里是物理学院科普绘本项目的……是这里是这里！”
赵磊连忙接话，热情地引她进来，“快请坐！
别紧张，就是简单聊一下工作细节！”
林盏如蒙大赦，连忙跟着赵磊走进房间，在离江逾白最远的那张椅子上坐下——几乎紧挨着门口，一副随时准备逃跑的架势。
她把画夹紧紧抱在怀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画夹粗糙的布料***她的掌心，带来一点真实的触感，提醒她这不是梦。
“正式介绍一下哈，”赵磊坐回位置，笑容可掬，“我叫赵磊，物理学院大三，学生会**，负责这个项目的统筹协调。”
他转向江逾白：“这位是江逾白，我们学院的大神，也是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主要负责把关内容的科学性和准确性。
所有插画涉及的物理知识，都要经过他审核。”
总负责人。
这西个字像西颗钉子，把林盏牢牢钉在椅子上。
她就知道。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五千块的高薪兼职，刚好够她的报名费，负责人刚好是她最不想见到的人。
这算什么？
命运开的恶劣玩笑？
林盏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了一下。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帆布鞋的鞋尖——白色的鞋面上沾了一点昨天蹭上的颜料，是群青色，洗不掉了。
“你好。”
她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我是林盏，美术系大一。”
江逾白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到她怀里的画夹上。
他从桌角拿起一份文件夹，推到林盏面前。
动作不紧不慢，指尖划过光洁的桌面，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是绘本的大纲和具体要求。”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用词专业清晰，“我们要做的是一套面向12-15岁青少年的物理科普绘本，共六册，涵盖力学、热学、电磁学、光学、原子物理和现代物理前沿。
你的工作是绘制所有插图。”
林盏拿起文件夹，手指有些抖。
她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文字。
专业术语像蚂蚁一样爬满纸面：牛顿运动定律、动量守恒、熵增原理、麦克斯韦方程组、波粒二象性、薛定谔方程……每个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天书。
她往后翻。
每一页都是如此。
严谨的逻辑推导，复杂的公式，抽象的物理模型。
这哪里是画插画？
这分明是要她先修完物理系本科的全部课程。
“那个……”林盏抬起头，脸颊因为窘迫而发烫，“这些术语和原理……我不太懂。
我高中物理就学得一般，要是画出来不符合科学原理怎么办？”
赵磊刚想开口说“没关系我们会给你参考资料”，江逾白却先开了口。
“没关系。”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你负责把文字描述转化为视觉形象。
科学性由我把关。”
他顿了顿，补充道：“有不懂的物理概念，可以随时问我。”
林盏愣住了。
她以为他会嫌弃她物理知识匮乏，或者首接质疑她能否胜任。
毕竟他是连标点符号都要挑剔的江逾白。
可是他没有。
他的语气甚至算得上……平和？
“真、真的吗？”
林盏的眼睛亮了一下，像黑暗中突然擦亮的火柴，“那……那如果我画出来的初稿有问题，你会……我会标注修改意见。”
江逾白接话，伸手拿起她放在桌上的画夹，“你的作品集？”
“啊，对。”
林盏连忙点头。
江逾白打开画夹。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拂过铜版纸的光滑表面，几乎没发出声音。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目光落在那些画作上，看得很仔细。
林盏屏住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传来远处操场上的哨声，走廊里有人快步走过的脚步声。
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从江逾白的脚边爬到他挽起袖口的小臂上。
终于，他翻到最后一页——那是《香樟树下的旧时光》，虽然修过图，但水渍的痕迹在打印稿上还是能看出淡淡的晕染。
江逾白的目光在那幅画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林盏。
“你的画风很适合这个项目。”
他说，声音里难得地有了一丝可以称之为“认可”的意味，“色彩明亮但不刺眼，细节丰富但不杂乱，有童趣但不幼稚。”
他把画夹轻轻合上，退回林盏面前。
“签约吧。
薪资五千，分三阶段支付：签约付30%，初稿审核通过付40%，最终完稿付30%。”
林盏简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就……通过了？
没有刁难？
没有质疑？
甚至没有多问几个问题？
“谢谢！”
她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连忙点头，“我一定会认真画的！
我会尽快把初稿……不急。”
江逾白打断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先看合同。
工作周期两个月，每周需要至少沟通一次进度。
有问题吗？”
“没有没有！”
林盏接过合同，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合同很规范。
甲方乙方的**义务写得清清楚楚，薪资支付方式和时间明确，甚至连著作权归属都标注得明明白白——插画的著作权归林盏所有，物理学院拥有无偿使用权。
没有陷阱，没有霸王条款。
她拿起笔，在乙方签字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那两个字她写过无数遍，但这一次，感觉格外不同。
“合作愉快。”
江逾白伸出手。
林盏愣了一下，连忙伸出手。
他的手比她想象中要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微凉。
轻轻一握，很快就松开了。
但那一瞬间的触感却停留下来——微凉，干燥，有力。
“合作愉快。”
她小声说，脸颊又有点发烫。
赵磊在旁边看着，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像只偷到鱼的猫。
签完合同，林盏不敢多待。
她收拾好东西站起来：“那我先回去准备初稿，明天……明天下午三点再来？
沟通第一册的内容？”
江逾白点了点头：“可以。
带速写本来，需要现场画一些草图。”
“好。”
林盏抱起画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302室。
走到门口时，她听见江逾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但清晰：“路上小心。”
林盏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他第二次对她说这句话。
第一次是在图书馆，冷冰冰的。
这一次……好像有点不一样。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语气里似乎多了一点点……温度？
她没敢回头，快步走出实验楼。
室外，桂花的香气扑面而来，甜得几乎发腻。
下午的阳光透过香樟树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晃动的光斑。
林盏站在实验楼门口，回头望了一眼。
302室的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她隐约能看见窗边那个挺拔的身影，白衬衫在光里干净得晃眼。
她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转身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
脚步轻快，几乎要跳起来。
五千块，有着落了。
比赛，可以报名了。
至于江逾白……她咬了咬下唇。
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林盏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302室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赵磊凑到江逾白身边，撞了撞他的胳膊，脸上挂着促狭的笑容：“可以啊江神，够沉得住气。
明明早就把人家作品集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还装模作样现场审核。”
江逾白没理他，低头看着合同上林盏签下的名字。
字迹娟秀但有力，笔画的转折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棱角，像她这个人——看着温软，骨子里却有股韧劲。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注她的？”
赵磊不死心，继续追问，“别告诉我是图书馆那次。
你那天笔记本被泼成那样，居然没发火，我就觉得不对劲。”
江逾白合上合同，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
阳光照在他手指上，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她的画，”他淡淡开口，避重就轻，“对光影的处理很特别。
科普绘本需要这种能力。”
“得了吧。”
赵磊撇撇嘴，“我还不了解你？
你这人看画跟看实验数据似的，只讲究准确。
上次美院那个研究生拿来的作品，你不是挑了一堆‘不符合**原理’‘阴影方向错误’？
怎么到她这儿就变成‘对光影的处理很特别’了？”
江逾白抬眼看他，茶褐色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但赵磊识趣地闭上了嘴。
“对了，”赵磊换了个话题，从书包里掏出一份文件，“你让我查的那个‘星辰杯’插画比赛，详细赛程和参赛名单出来了。
林盏报的是少年组，作品主题是……”他翻到某一页，手指点在上面：“……星星。”
星星。
江逾白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用细细的红绳系着，绳结己经有些磨损，泛着温润的光泽。
红绳末端系着一颗小小的金属星星，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因为常年摩挲而变得光滑圆润。
星星的表面有细微的划痕，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江逾白的目光落在星星吊坠上，眼神变得悠远，像透过它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很久以前的时间。
赵磊看着他手里的吊坠，恍然大悟：“原来你让我查这个比赛，是为了……”他的话没说完。
江逾白抬起眼，一个眼神就让赵磊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那眼神很淡，但赵磊读懂了里面的意思——别说出去。
江逾白把吊坠重新塞回口袋，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林荫道上己经看不到那个身影了。
只有香樟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树叶摩擦发出海浪般的沙沙声。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晃动光斑。
他的侧脸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
“赵磊。”
他突然开口。
“嗯？”
“绘本项目的工作室，安排在物理学院这边。”
江逾白说，目光依旧看着窗外，“美术系那边太吵，她需要安静的环境。”
赵磊愣了两秒，随即露出“我懂了”的笑容：“明白！
我这就去申请一间安静点的房间！
保证不让人打扰！”
江逾白没接话。
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九月的校园。
桂花的香气从敞开的窗户涌进来，甜得让人头晕。
许久，他低声念出那个名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林盏。”
舌尖抵着上颚，两个字像两颗温热的糖，在口腔里慢慢化开。
这个秋天，好像比他预计的，要有趣那么一点点。
---而此刻，刚回到宿舍的林盏，正抱着合同在床上打滚。
“过了过了过了！”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但充满雀跃，“萌萌！
我拿到兼职了！
五千块！”
陈萌萌从卫生间探出头，嘴里叼着牙刷，含糊不清地说：“恭喜恭喜！
我就说你肯定行！
不过……”她漱了口，擦着嘴走过来，脸上带着八卦的笑容：“见到负责人了吗？
是不是我表哥说的那样，人超好？”
林盏的动作顿了一下。
“……见到了。”
她坐起来，把合同小心地折好，放进抽屉里，“是……还挺好说话的。”
“那就好！”
陈萌萌没察觉她的异样，开心地拍手，“对了，你明天下午不是要去对接细节吗？
我表哥说，物理学院那边会给你安排专门的工作室，免得你来回跑。”
“工作室？”
林盏愣了。
“对啊，听说是个超级安静的房间，朝南，采光好，还准备了画架和数位屏……”陈萌萌眨眨眼，“待遇也太好了吧？
一般兼职哪有这条件？”
林盏没说话。
她想起江逾白最后说的那句“路上小心”，想起他看她作品集时专注的眼神，想起他指尖摩挲合同纸张的动作。
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庆幸，又像是……隐约的不安。
她甩甩头，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无论如何，简职拿到了，比赛可以报名了。
这是好事。
至于明天下午三点的对接……林盏看向窗外。
天色渐晚，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柔的橙粉色。
远处钟楼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深吸一口气。
那就，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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