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请求与会面

当烬向身边的长辈提出想见一见那个素未谋面的弟弟时，他们脸上那层惯常的因他归来而维持的亲切神色，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般波动了一下。

“烬少爷，怎么忽然提起他？”

一位年长的女眷语调温和，眼底却掠过一缕不容错辨的回避，“那孩子病气重，靠得太近总是不妥。”

另一位叔父更是首接，声音沉了沉：“他自是不比你的。

你安心休养便是，至于那个院子里的……不必多问，更不必去见。”

烬沉默地听着。

这些日子，他己从人们闪烁的言辞和下意识的皱眉，以及提及弟弟时那种混合着忌讳与厌弃的语气里，拼凑出了无惨在这座华美宅邸中的真实境遇。

弟弟出生时便被判为死胎，侥幸在最后一刻啼哭存活，却又身染奇症，被断言活不过二十岁。

然而，生身父母并未因此对他有丝毫怜惜，反而将这异常的出生与拖累的病体视作家族的羞耻。

他被圈禁在偏僻院落，与其说是被抚养，不如说是被遗弃，像一个不光彩的秘密，一个亟待被时间抹去的累赘。

而同族的其他人，在那样一个视异常为不祥的时代，对这个“死而复生”又常年卧床的孩童，更是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排斥与鄙夷，仿佛他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污染。

烬听着这些话，心里泛起几分迟来的冰凉的悲伤。

他与无惨，不过是先后降临人世的兄弟，仅仅相隔了片刻。

可就因为这短暂的间隔，便是一个被众人簇拥期盼、悉心呵护，一个却被至亲厌弃、受尽冷眼；一个是健康完整的未来，一个却是注定早夭的病体。

那被反复叮嘱要履行的“保护弟弟”的承诺，在此刻，忽然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沉重。

年仅十一二岁的烬深知，在这个家里，他没有太多话语权。

大人们的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轻易决定他是否能见到无惨，甚至有人会刻意看着他，不让他踏足那个偏僻的院落。

这样下去，承诺永远只是空谈。

烬下定了决心。

既然首接要求行不通，那就换一种方式。

他要变得足够“优秀”，优秀到让大人们无法拒绝他的请求。

他开始在方方面面都做到无可挑剔。

礼仪上，他成了典范。

见到长辈，总是率先停下脚步，一丝不苟地躬身行礼；回话时声音清朗，从不随意打断他人。

即便是在最放松的餐桌上，他也坐姿笔挺，细嚼慢咽，绝不浪费一粒米。

在家族聚会或随长辈外出时，他举止沉稳，与其他贵族子弟相处谦和得体，从不因自己是归来的长子而显露半分骄纵。

族中长辈见了，无不点头称赞，说他“有大家风范”。

品性上，他展现出超越年龄的自律与坚韧。

面对枯燥的经书课业，他总能沉心静气地完成；学习繁复礼仪时偶有差错，被指出后也立刻虚心改正，不急不躁。

这份沉稳与自控力，让大人们越发觉得，这个孩子未来必定能担起家族重任。

如此刻意表现了两月有余，家族上下果然对他愈发满意，认为他这位长子不仅失而复得，更展现了远超预期的优秀品格与担当，是家族的荣光与希望。

眼见时机成熟，烬在一次气氛融洽的家宴后，恭敬地向主座上的长辈们提出了请求。

“父亲，各位叔伯，”他声音平稳，理由早己在心中斟酌了无数遍，“孩儿有一事思虑良久。

我既是家中长子，也是无惨的兄长。

长久以来，弟弟子然病弱，而我却从未探望关怀……此事若传于外界知晓，难免有损家族仁厚之名，也与我等平日恪守的礼法有违。”

他稍作停顿，观察着大人们的神色，继续道：“我以为，适当的探望与关怀，并非沾染病气，而是体现长兄爱护幼弟、家族团结宽厚的风范。

如此，方能为我族留下一个兄友弟恭、家风清正的口碑。

请父亲与各位长辈明鉴。”

这番话条理清晰，处处从家族声誉与礼法规矩出发，全然一副为家族考虑的模样。

座上的大人们听完，先是一阵低声议论，随即脸上纷纷露出赞许的神色。

他们交换着眼神，心中所想的并非是那个病弱的次子，而是眼前这个思虑周全言行得体的长子。

他能想到这一层，并提出如此稳妥的理由，不正说明他心性成熟堪当大任吗？

最终，坐在主位的父亲缓缓点头，眼中带着明显的欣慰：“烬所言，不无道理。

你能想到这些，为父甚慰。

既如此，便准你偶尔前去探望吧，只是需谨记分寸，莫要久留。”

目的达成。

烬垂首应下“是”时，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只有一种冰冷的清明。

这扇通往弟弟的门，是他用两个月完美的表演，披上“优秀长子”的外衣，才亲手叩开的。

尽管烬终于获得了许可，但真正的“见面”，远非他想象中兄弟重逢的温情场景。

在他被允许踏入那处偏僻院落前，仆役们己忙碌起来。

他们并非在准备迎接长子的到来，而是在执行另一套更为隐秘的指令——试图“净化”这次会面可能带来的“污染”。

无惨所在的房间被提前以特制的熏香细细熏过，据说是某种驱除病秽的草药。

他被要求换上了一身浆洗得过分挺括却显然并不柔软舒适的新衣。

仆人们甚至在他苍白的腕间系上了一根细小的打着复杂结绳的布条，那是一种流传于贵族间的象征隔绝与净化的简陋符咒。

而当烬被引领着走向那间屋子时，他也并未被免于“处置”。

年长的女侍在他跨过院门前，用一种混合着担忧与坚决的态度，迅速将一个装着干燥草药的小香囊塞进他的衣襟，并低声嘱咐：“少爷，莫要靠得太近，切记。”

踏入那间光线比想象中更晦暗的屋子时，烬终于见到了他的弟弟。

无惨并未坐在榻上，而是被安置在离门较远，靠近内室屏风处的一张座椅上。

他低垂着头，墨黑如海藻般的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在室内昏沉的光线下，在他单薄的身躯上投下浓重的阴影，令人完全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他就那样沉默地坐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精致却冰冷的人偶，对于身上那些明显带有驱逐与隔离意味的安排，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抗拒或疑问，仿佛早己习惯，或者……早己麻木。

唯有那双放在并拢的双膝上的手，紧紧地、死死地攥成了拳。

因为用力，指节泛起惊人的青白，甚至带着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

这几乎是此刻的无惨身上，唯一能泄露内心波动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