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剑浮梦录

幽州的冬向来凛冽。

咸平三年腊月，墨府后院的梅花开得正盛，三岁的墨心裹着狐裘站在廊下，望着枝头红梅出神。

"心儿，外面风大。

"母亲柳氏从屋内走出，将手炉塞进他冰凉的小手里。

墨心却恍若未闻，忽然伸出冻得发红的手指，指向那株老梅："娘亲，那花儿在哭。

"柳氏一怔，顺着儿子手指望去，只见红梅映雪，哪有什么哭泣之态。

正要说话，却听墨心稚声吟道："寒梅著雪泪痕新，独立风前咽晚春。

不是愁人偏识得，自家心里有伤神。

"柳氏手中帕子落地，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首七绝虽平仄稍欠，意境却远超寻常孩童。

她颤抖着抱起儿子，只见墨心双眸清澈如秋水，眼角却真真挂着一滴泪珠。

"老爷！

"柳氏抱着孩子急奔前厅，"咱们心儿会作诗了！

"墨老爷正在厅中与几位北地商人议事，闻言不以为意："三岁孩童，能作什么诗？

"待柳氏将诗句复述，满座皆惊。

其中一位白须老者拍案而起："此子若非文曲星下凡，老朽愿输项上人头！

"消息如野火传遍幽州。

此后数月，墨府门槛几乎被踏破，城中达官显贵争相前来，只为听这神童吟诗一首。

墨心却日渐沉默，常常整日不语，只在夜深人静时，于纸上写下些令人心惊的句子。

"这孩子心思太重。

"柳氏忧心忡忡地对丈夫说，"我请了城外观音寺的师父来看，说是魂魄不全，需取个女名压一压。

"墨老爷虽不信这些，但见儿子日渐消瘦，只得应允。

于是"墨心"这女气十足的名字便叫开了，而神童之名也渐渐被"墨家那个病秧子"取代。

岁月如流，转眼墨心己满十二岁。

那年的雪下得特别早，也特别大。

腊月十六深夜，墨心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

他披衣起身，推开窗缝，只见父亲衣衫不整地冲进院子，身后跟着几个浑身是血的伙计。

"辽人打过来了！

快收拾细软！

"墨老爷声音嘶哑，"北伐军败了，幽州守不住了！

"墨心还未回过神来，母亲己冲进房间，胡乱给他套上厚袄。

院外火光渐近，夹杂着听不懂的胡语喊杀声。

父亲拽着他往后门跑时，墨心回头望见前院己燃起熊熊大火。

"爹，我的诗稿......"他挣扎着想回去。

"不要了！

命要紧！

"父亲厉喝一声，将他推上马车。

马车在雪夜中疾驰，墨心蜷缩在车厢一角，听着箭矢破空声和护卫们的惨叫。

忽然车身剧震，一支火箭穿透车帘，钉在他耳畔的木板上。

火苗瞬间窜起，**着他的左脸。

剧痛中，墨心感到自己被抛出车外。

雪地冰凉，缓解了脸上的灼烧感。

他模糊看见父亲挥舞长剑的身影，和母亲被辽兵拖下马车的惨状。

然后是一把弯刀划过，父亲的头颅高高飞起，血溅三尺白雪。

墨心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他躺在一辆运柴的牛车上。

赶车的老汉见他睁眼，叹道："小子命大，辽兵屠城三日，你竟能活下来。

"墨心想说话，却发现左脸剧痛难忍，伸手摸去，触到一片凹凸不平的疤痕。

老汉递来一只破碗，里面是浑浊的米汤："喝吧，到了涿州就好了。

"涿州并未好到哪里去。

战乱之后，流民遍地，墨心拖着伤体，跟着逃难的人群一路向南。

左脸的伤疤结了痂，又被他自己抓破，最终变成一片狰狞的紫红色疤痕，覆盖了半边脸庞。

次年开春，墨心流落到宋辽边境的一个无名小镇。

饿得头晕眼花的他，倒在一家铁匠铺门前。

"要死别死我门口。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墨心勉强抬头，看见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用铁钳夹着一块通红的铁坯。

老者脸上皱纹纵横，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我......能干活......"墨心嘶哑道。

老者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用铁钳指了指墙角的水缸："喝了水，把铺子收拾干净。

"就这样，墨心留在了铁匠铺。

老者姓周，镇上人都叫他周铁匠，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在此地多久了。

周铁匠话极少，从不过问墨心的来历，也不在意他丑陋的疤痕，只让他做些打扫、拉风箱的杂活。

三个月后的一个雨夜，墨心被雷声惊醒，发现周铁匠站在他床前，手里拿着一把铁锤。

"从今日起，我教你打铁。

"老人说，"但有个规矩——我教什么，你学什么，不问缘由。

"墨心点头。

从此，他开始了日复一日的锤打练习。

周铁匠的要求近乎苛刻——每一锤的落点、力度必须分毫不差。

起初墨心手臂酸痛得连饭碗都端不稳，但半年后，他竟能连续挥锤两个时辰不歇。

奇怪的是，周铁匠从不让他打造农具或刀具，只让他反复捶打同一块铁坯，今日打成型，明日又熔了重来。

墨心曾偷偷观察周铁匠的工作，发现老人打造的兵器精美绝伦，尤其是长剑，寒光凛冽，吹毛断发。

"看什么？

"周铁匠头也不抬地问。

墨心一惊："师父的剑打得好。

""剑是凶器。

"周铁匠冷笑，"你想学？

"墨心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师父教什么，我学什么。

"周铁匠第一次露出了近似笑容的表情。

春去秋来，墨心十八岁那年，周铁匠突然在早饭时放下碗筷："今日起，你自己打铁。

"墨心不解："师父要出远门？

""我要走了。

"周铁匠起身，从床下拖出一个沾满灰尘的长条木匣，"这个给你。

"木匣长约西尺，宽一尺有余，通体漆黑，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

墨心接过时，险些脱手——这**竟重逾百斤！

"打开看看。

"周铁匠说。

墨心费力地掀开匣盖，里面是一把锈迹斑斑的巨剑，剑身足有巴掌宽，剑刃钝得能当尺子用。

但奇怪的是，在阳光照射下，那些锈斑缝隙中，隐约有金光流动。

"这是......""剑名寒霜。

"周铁匠打断他，"从今日起，它是你的了。

"墨心伸手想取出巨剑，却发现无论如何用力，剑身纹丝不动。

周铁匠冷笑一声，单手握住剑柄，轻松提起，然后突然向墨心面门劈来！

墨心本能地侧身闪避，同时抄起桌上的铁钳格挡。

金铁交鸣声中，铁钳断为两截，巨剑在距他鼻尖一寸处停住。

"反应不错。

"周铁匠收剑入匣，"但还差得远。

""师父为何......""六年前辽兵南下，你以为真是因为宋军北伐失败？

"周铁匠突然转了话题。

墨心浑身一震，左脸的疤痕隐隐作痛："师父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不多。

"周铁匠背起早己收拾好的行囊，"江湖上有十大通缉犯，每人身上都有一部分真相。

找到他们，你自然明白。

""师父究竟是谁？

"墨心终于问出埋藏多年的疑问。

周铁匠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待你查明真相，来东海剑刃岛找我。

"说罢大步离去，转眼消失在晨雾中。

墨心呆立良久，才回过神来。

他再次尝试提起巨剑，这次用尽全力，剑身终于微微离匣。

阳光下，那些锈斑间的金光更加明显，仿佛有生命般流动着。

铺子角落的铜镜映出他的身影——一个半边脸布满疤痕的青年，正费力地拖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巨剑。

墨心忽然笑了，笑声嘶哑难听。

"十大通缉犯......"他喃喃自语，从柜台底下摸出六年来偷偷打造的一把短剑，别在腰间。

然后背起剑匣，锁上铁匠铺的门，头也不回地向镇外走去。

晨雾散尽时，墨心的身影己消失在官道尽头。

铁匠铺门前的尘土上，留着一行深深的脚印，每个脚印都比常人的深上一倍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