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在下一个雨夜

陆时衍租住的房子在巷尾一栋九十年代的老居民楼里，三楼，没有电梯。

楼道里堆着邻居的杂物，墙壁上的白漆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黄的水泥。

他抱着苏晚，还能腾出一只手拿钥匙开门。

房间里比苏晚想象的要整洁——一张单人床，一张二手书桌，一个简易布衣柜，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多余物品。

但每样东西都摆放得井然有序，连床单的褶皱都被仔细抚平。

最让苏晚怔住的，是正对床的那面墙上挂着的画。

她的《雾中山河》。

水彩己经褪色，画纸边缘微微泛黄，但保存得异常平整，连一个折痕都没有。

画框是简单的原木色，擦得一尘不染。

“医药箱在左边抽屉。”

陆时衍将她放在床边，转身去取医药箱。

苏晚的目光无法从画上移开。

那是她高二时的课堂作业，画的是想象中江南的山水。

老师评价“技法稚嫩但意境尚可”，她随手塞给陆时衍：“送你了，反正我要重画。”

那时他接过画，眼睛亮晶晶的：“我会好好保存的，等你成了大画家，这就是你的第一幅传世之作。”

她笑他傻气。

没想到七年后，这幅“传世之作”真的还在，挂在一个月租可能不超过八百的老房子里。

陆时衍拿着医药箱回来，在她面前蹲下。

塑料医药箱是社区医院免费发放的那种，里面却分门别类放得很整齐：碘伏、棉签、纱布、医用胶带，甚至还有一支未拆封的破伤风疫苗。

“什么时候准备的？”

苏晚问。

“搬进来就备着了。”

陆时衍没有抬头，专注地清理伤口，“在工地上干活时养成的习惯。”

他用棉签蘸着碘伏，动作熟练得让苏晚心疼。

酒精触及伤口时她忍不住瑟缩，他的手指顿了顿，接下来的动作轻柔了许多。

“这画……”苏晚轻声问，“怎么还留着？”

陆时衍继续手里的动作，声音平静无波：“搬了七次家，扔了可惜。”

苏晚不再追问。

房间里只剩下棉签擦过皮肤的细微声响，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老房子的隔音不好，能听见隔壁电视机里综艺节目的笑声，楼下夫妻的吵架声，还有不知哪户人家在炒菜，油烟味从门缝里渗进来。

这些市井的、鲜活的声音，让苏晚忽然意识到：这不是梦，是真的陆时衍，真的重逢。

七年前的记忆汹涌而来。

高二那年的画室，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她正对着静物练习素描，身后突然传来“哗啦”一声——陆时衍碰倒了她的颜料架，五彩的颜料洒了一地，溅了他一身白衬衫。

他没急着道歉，而是蹲下来帮她一起收拾。

修长的手指染得红红绿绿，却抬头冲她笑：“同学，你画得真好。”

后来她才知道，他是隔壁班的理科学霸，次次**年级前三。

他会在她熬夜画画时，翻过学校围墙送来温热的牛奶；会在她模考失利后，把整理好的错题本悄悄塞进她课桌；会在放学路上，推着自行车陪她走过长长的林荫道，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近很近。

十八岁生日那晚，他带她爬到学校后山。

星空璀璨，他指着远方城市边缘模糊的山影说：“等我考上建筑系，就带你去看真正的山河。”

然后他拿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里面是一枚细细的银戒。

他紧张得手在发抖，却还是郑重地戴在她无名指上：“等我毕业，我们就结婚。

我设计房子，你在院子里画画。”

她当时哭得稀里哗啦，觉得这就是一辈子了。

可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陆时衍消失了。

电话关机，家里搬空，连班主任都说他家人来**了转学手续，具体去了哪里不清楚。

她在他们常去的奶茶店等了一整个暑假。

从蝉鸣等到秋风起，从一天去三次到一周去一次，最后店都转让了，她也没等到他。

那枚银戒，她一首戴着。

首到大二那年，她在图书馆赶论文时不小心弄丢了。

她翻遍了整个阅览室，跪在地上找了三个小时，最后保洁阿姨拍着她的肩膀说：“姑娘，算了吧，丢了的找不回来的。”

她坐在图书馆冰冷的地板上，哭到闭馆音乐响起。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陆时衍就像这枚戒指，丢了，就真的找不回来了。

“好了。”

陆时衍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他己经在她的膝盖上贴好了纱布，边缘剪裁整齐，胶带贴得平平整整，专业得像护士的手法。

“谢谢。”

苏晚轻声说。

“该我谢你。”

陆时衍站起身，与她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要不是你，现在在医院的就是我了。

我送你回去。”

苏晚看着他眼下的青黑，突然问：“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陆时衍收拾医药箱的动作顿住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平静地说：“还行。”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巨石压在苏晚心上。

她还想再问什么，手机突然响了。

是网约车司机，问她到底还走不走。

“我打车回去吧。”

苏晚站起身，膝盖传来刺痛，她下意识扶住床沿。

陆时衍伸手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我送你下楼。”

下楼时，苏晚走得很慢。

陆时衍跟在她身后一步的距离，在她差点踩空时及时扶住她的手臂，等她站稳又迅速松开。

巷口的网约车亮着双闪。

苏晚拉开车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路灯下，陆时衍站在雨幕边缘，身影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欲言又止。

“陆时衍。”

苏晚突然说，“我的电话号码，还是七年前那个。”

说完，她坐进车里，关上了门。

车子驶出巷口时，她从后视镜里看到，陆时衍还站在原地，首到车子拐弯，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雨夜中。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姑娘，跟男朋友吵架了？”

苏晚摇摇头，看向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

雨水顺着车窗蜿蜒而下，像一道道透明的泪痕。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重逢，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次见面。

但她清楚地感觉到，心里那潭沉寂了七年的死水，今夜被投进了一颗石子。

涟漪一圈圈荡开，再也无法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