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音泣血

，梆子声便敲响了。，冷水扑面，激得她一个哆嗦。眼前是刘嬷嬷那张横肉丛生的脸，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她脸上："懒蹄子！辰时之前洗不完这堆衣裳，今晚就别想吃饭！"，院子里已经堆满了小山似的衣物。各色绸缎、细布、粗麻混在一起，散发着熏香与汗味混杂的气息。"愣着做什么？"刘嬷嬷手里的藤条抽在空气中，发出凌厉的啸声，"洗！"。初春的水刺骨的凉，她咬着牙将手浸入水中，指尖瞬间泛起青白。，不敢说话，埋头拼命搓洗。。
苏锦瑟从前只在诗书里读过"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如今才懂其中滋味。她洗的是贵人穿的绫罗绸缎，自已却只能穿粗布**；她熏的是龙涎香、沉水香，自已的住处却满是霉味与潮气。

第一日，她洗到双手起泡。

第二日，泡破了，血水混着皂角水，疼得钻心。

第三日，刘嬷嬷故意将一盆滚烫的热水泼在她脚边，烫红了一片皮肉。

"哟，苏家大小姐细皮嫩肉的，"刘嬷嬷阴阳怪气，"这要是留了疤，可怎么伺候主子啊？"

周围响起低低的笑声。苏锦瑟低着头，一声不吭地继续洗。

她知道刘嬷嬷在等什么——等她哭，等她闹，等她受不了羞辱去求饶。然后刘嬷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教训"她，就像对待之前那些"不听话"的宫女一样。

她偏不。

二

第七日夜里，苏锦瑟终于支撑不住，发起了高热。

她蜷缩在通铺最角落的位置，浑身滚烫，意识模糊。耳边似乎有人在小声说话，却听不真切。

"……烫成这样，怕是不行了……"

"刘嬷嬷说……扔出去……别过了病气……"

她感觉到有人拖她的胳膊，想把她从铺上拽下来。求生的本能让她死死抓住床沿，指甲断裂了也浑然不觉。

"等等。"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

拖拽的动作停住了。苏锦瑟勉强睁开眼，看见一个穿着深青色褙子的老嬷嬷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

"周姑姑……"有人怯怯地唤了一声。

那老嬷嬷走近几步，灯笼的光照在苏锦瑟脸上。她似乎端详了许久，忽然伸手，从苏锦瑟衣领里扯出一样东西——

那块羊脂白玉的海棠玉佩。

"这是哪来的？"老嬷嬷的声音陡然收紧。

苏锦瑟烧得糊涂，却本能地攥住玉佩："……娘……给我的……"

老嬷嬷沉默了很久。

"把她抬到我屋里去。"

三

苏锦瑟再醒来时，入目的是素青的帐顶，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药香。

"醒了？"

她偏过头，看见那个被称为"周姑姑"的老嬷嬷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

"……多谢嬷嬷救命之恩。"她挣扎着要起身，却被按回去。

"别动，你烧了三日，刚退下去。"周嬷嬷将药碗递到她嘴边，"喝了。"

药苦得呛人，苏锦瑟却一滴不剩地咽下去。她需要快些好起来，她没有资格矫情。

周嬷嬷看着她喝完，忽然开口："**……林婉清，她如今怎样了？"

苏锦瑟的手一颤，药碗差点摔了。

"娘……娘被充入教坊司……"她低下头，声音发涩，"那日分别，我没来得及看她最后一眼。"

周嬷嬷闭了闭眼，良久，长叹一声。

"二十年前，我与**一同入宫选秀，她中选为妃，我落选为婢。后来她被赐婚给苏大人，出宫那日，她把这玉佩塞给我，说若有一日她遭了难，让我看在这块玉的份上，照拂她的后人。"

她看向苏锦瑟，浑浊的眼里有了水光："我等了十六年，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样的消息。"

苏锦瑟攥紧被角，眼眶终于红了。

"周嬷嬷，"她哑着嗓子，"我爹是冤枉的，苏家是冤枉的。那封通敌书信……一定是有人陷害！"

"慎言！"周嬷嬷厉声打断她，随即压低声音，"在这宫里，冤枉不冤枉，从来不是你能说了算的。"

她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苏锦瑟："我能做的，只是保你在这浣衣局少受些磋磨。其他的……"

"嬷嬷，"苏锦瑟忽然从床上跪起来，重重磕了一个头，"锦瑟别无所求，只想知道——这宫里，谁有能力陷害我爹？谁能让御史台一夜之间搜出证据？"

周嬷嬷身形一僵。

"你……"

"我爹不过是个五品翰林，"苏锦瑟抬起头，眼里烧着一簇火，"值得谁费这样大的功夫？除非……他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周嬷嬷猛地转身，将苏锦瑟按回床上，用被子盖住。

"有人来了，"她低声道，"记住，从今日起，你只是浣衣局的锦儿，与苏家再无关系。想要活命，就把你的聪明劲儿收起来！"

门被推开，刘嬷嬷谄媚的笑声传来："周姑姑，您怎么在这儿？这丫头过了病气，怕脏了您的地界……"

"我瞧她可怜，"周嬷嬷又恢复了那副冷淡模样，"太后娘娘下月要办赏花宴，各宫都缺人手。这丫头手巧，我寻思着**几日，送去尚服局学针线。"

刘嬷嬷显然不甘心，却不敢驳周嬷嬷的面子，只得唯唯诺诺地应了。

脚步声远去，苏锦瑟从被子里探出头，正对上周嬷嬷复杂的眼神。

"你方才说的那些，"老嬷嬷声音极低，"从今往后，烂在肚子里。这宫里的水，比你想象的深得多。"

她顿了顿，又道："但你有一句话说得对——你爹一个五品官，确实不值得大动干戈。除非……"

"除非什么？"

周嬷嬷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塞进苏锦瑟手里。

那是一枚小小的令牌，刻着"慈宁"二字。

"三日后，太后去御花园赏花，各宫宫女都要随行侍奉。这是慈宁宫的腰牌，你拿着，或许能寻个机会。"

苏锦瑟攥紧令牌，心跳如鼓。

"嬷嬷为何帮我？"

周嬷嬷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回头，苍老的面容在烛火中忽明忽暗。

"因为我见过这宫里太多人，"她说，"像你这样眼里有火的，要么爬上去，要么死得惨。我赌你前者。"

门轻轻合上，药香袅袅。

苏锦瑟躺在黑暗中，将那枚令牌贴在心口。

三日后。

她只有三日。

四

三日里，苏锦瑟几乎不眠不休。

周嬷嬷教她宫规，教她察言观色，教她如何在贵人面前低头，又如何在不显山露水时让人记住。

"太后喜静，最厌聒噪之人，"周嬷嬷说，"但她最爱海棠。你名字里有个锦字，若她问起，便说是锦瑟无端五十弦的锦。"

"皇上……"苏锦瑟迟疑着开口，"皇上可会去？"

周嬷嬷看她一眼，那目光意味深长："皇上日理万机，未必有闲。但……"

她压低声音："近日边关告急，皇上为这事烦心，常去御花园散心。若你运气好……"

苏锦瑟垂下眼，将这话记在心里。

她不是想攀龙附凤。她只是想，若想查明苏家**，若能接近这天下权力之巅的人，或许就能找到一线生机。

三日后，春光明媚。

苏锦瑟穿着新发的宫装，捧着一盏清茶，随众人跪在御花园的垂花门外。

远处传来环佩叮当，太后被众人簇拥着缓缓而来。苏锦瑟低着头，只看见一双绣着金凤的鞋履从眼前经过，带起一阵淡淡的檀香。

"都起来吧。"

声音温和，却透着威严。

众人谢恩起身，苏锦瑟借着起身的间隙，飞快抬眼一扫——

太后约莫五十许人，面容端庄，鬓边银丝隐现。她正被众人拥着往海棠林去，忽然停住脚步。

"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一株西府海棠下，落了一地残红。而一个穿着青布衣裙的小宫女，正蹲在地上，将那些花瓣一一拾起，放进随身携带的锦囊里。

苏锦瑟的心猛地一跳。

那是她。

她提前半个时辰来御花园，就是为了这一刻。

"回太后，"她跪下行礼，声音清越，"奴婢见这海棠开得正好，落了可惜，想收起来制香囊。扰了太后雅兴，奴婢该死。"

太后走近几步，端详她片刻，忽然笑了："抬起头来。"

苏锦瑟依言抬头，目光却恭顺地垂着，只露出一段白皙的颈子。

"模样倒是清秀，"太后语气淡淡，"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锦儿，"她顿了顿，轻声道，"锦瑟无端五十弦的锦。"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意更深："倒是个有文化的丫头。这海棠香囊，做好了送来慈宁宫我瞧瞧。"

"是。"

太后被众人拥着离去，苏锦瑟仍跪在地上，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她赌对了第一步。

但当她起身时，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那目光来自不远处的假山之后，冷冽如刀，带着审视与探究。

她下意识转头，只看见一片玄色的衣角，消失在花影深处。

有人在那里。

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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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