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瓷

，蹄声被风雪吞没。年轻男子操控着缰绳，身形稳如山岳。他的手臂环在她身侧，挡住了一部分寒风。，马速渐缓，最终停在一处宅邸后门。，灰墙青瓦，门檐低矮。年轻男子翻身下马，然后伸手扶她。，落地时险些跌倒。他扶住她，叩响门扉。。，露出一张苍老的脸。看见年轻男子，老仆立刻将门打开，低声说：“公子，都安排好了。”，带着沈青瓷走进院子。，院内的景致与外墙的朴素截然不同。回廊曲折，假山玲珑，虽然被积雪覆盖，仍能看出精心打理的痕迹。他们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一处独立的小院。
屋里烧着地龙，温暖如春。桌上摆着热茶和几样清淡的点心。

“先处理伤口。”年轻男子说，指了指内室，“里面有热水和干净衣物。半个时辰后，我来找你。”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带上了房门。

沈青瓷站在原地，环顾四周。这是一间陈设简洁却不失雅致的房间，桌椅床榻都是上好的花梨木，窗下摆着一盆开得正好的水仙，清香袅袅。

一切都透着诡异。

这个年轻男子是谁？为什么救她？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走到铜盆前，就着热水清洗手腕的伤口。麻绳勒出的伤口很深，皮肉外翻，惨不忍睹。她撕下干净的布条，笨拙地包扎。每一下动作都疼得她冷汗直冒，但她始终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换下染血的囚衣时，她在贴身的小衣里摸到一件硬物。

是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雕成夔龙纹样，触手温润。这是父亲行刑前，最后一次探监时偷偷塞给她的。他说：“瓷儿，若有机会，带着这玉佩去江南，找一个叫‘听雨楼’的地方。”

她当时不明白，现在依然不明白。

但这可能是父亲留下的唯一线索。

沈青瓷将玉佩紧紧握在掌心，冰凉的玉石渐渐染上她的体温。她把它重新藏好，换上准备好的素白襦裙。

刚整理妥当，敲门声响起。

“进来。”

年轻男子推门而入。他已经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衬得眉眼越发清冷。他在桌旁坐下，给自已倒了杯茶。

“坐。”他说。

沈青瓷在他对面坐下，直视他的眼睛：“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你是谁？为什么救我？”

年轻男子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

“我叫谢珩。”他说，“至于为什么救你……因为你父亲对我有恩。”

沈青瓷一怔：“恩情？”

“十二年前，北疆战事吃紧，我父亲战死沙场，母亲带着我逃难到京城。”谢珩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母亲病重，无钱医治，是你父亲路过，给了我们银两，还请了大夫。虽然母亲最后还是走了，但这份恩情，我记得。”

沈青瓷搜索记忆，却毫无印象。父亲为官清廉，私下里确实常接济穷苦，但十二年前……那时她才四岁。

“所以你是为了报恩？”她问。

谢珩抬眼看她：“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沈姑娘，”谢珩缓缓道，“你相信你父亲是清白的吗？”

沈青瓷握紧拳头：“当然！”

“那你想知道真相吗？”谢珩问，“想知道是谁陷害沈家，为什么陷害，那些消失的军饷究竟去了哪里？”

沈青瓷的心跳漏了一拍：“你知道？”

“我知道一些。”谢珩说，“但还不够。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能帮你什么？”沈青瓷苦笑，“我现在是**钦犯，自身难保。”

“正因为你是沈砚之的女儿。”谢珩的目光锐利如剑，“有些东西，只有你知道，或者只有你能拿到。”

沈青瓷沉默片刻，问：“你想要什么？”

“真相。”谢珩说，“还有公道。”

“公道？”沈青瓷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近乎破碎的笑容，“这世上有公道吗？我父亲一生清廉，最后落得身首异处、满门抄斩的下场。那些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的人，却**厚禄、锦衣玉食。谢公子，你说公道在哪里？”

谢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沈青瓷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好，我帮你。但我要知道全部——你知道的全部。”

谢珩点了点头。

“三个月前，北疆连失三城，**震怒。兵部尚书陈继忠上奏，称军饷被层层克扣，到边关时十不存一。陛下下令**，户部的账目很快被翻出来，矛头直指你父亲。”

“但那账目是假的。”沈青瓷说，“父亲不可能做这种事。”

“账目可以作假，但银子的去向做不了假。”谢珩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册子，推到她面前，“这是我查到的，过去一年里，从户部流出的三十万两军饷的真正去向。”

沈青瓷翻开册子，越看心越冷。

二十万两流入了三个人的口袋：兵部尚书陈继忠、内阁次辅徐阶，还有……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

剩下的十万两，辗转数道手，最终进了北狄王庭。

“通敌的不是你父亲，”谢珩说，“是陈继忠和徐阶。他们与北狄暗中交易，以军饷换战马和皮毛，牟取暴利。你父亲发现了端倪，正要上奏，就被他们先下手为强。”

沈青瓷的手在颤抖：“冯保呢？他一个太监，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冯保要的不是银子，”谢珩的声音冷了下来，“是权。陈继忠和徐阶答应他，事成之后，推举他提督东厂。”

东厂。

沈青瓷倒抽一口冷气。司礼监掌印太监本就是内廷之首，若再提督东厂，那真是权倾朝野、一手遮天了。

“这些……陛下知道吗？”她问。

谢珩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沈姑娘，你觉得呢？”

沈青瓷懂了。

陛下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但无论如何，沈家已经成了弃子。边关大败，总要有人负责。是清白的沈砚之，还是手握重兵的陈继忠、门生故吏遍天下的徐阶、内廷大珰冯保？

答案显而易见。

“所以，”她听见自已的声音空洞，“我父亲必须死。沈家必须倒。是这样吗？”

谢珩没有说话。

沉默就是答案。

沈青瓷笑了，笑声嘶哑难听，笑出了眼泪。她抬手擦掉，眼睛却干涩得再也流不出一滴泪。

“好，好一个**，好一个陛下。”她一字一句地说，“谢公子，你要我怎么做？”

谢珩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桌上。

令牌是黑色的，非铁非木，触手冰凉，上面刻着一个繁复的纹样，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

“这是‘夜枭’的令牌。”谢珩说，“夜枭是一个组织，专门调查**官员的不法之事。我需要你加入夜枭，帮我查清这件事的全部脉络，拿到确凿的证据。”

沈青瓷拿起令牌，入手沉重。

“为什么是我？”她问，“夜枭应该不缺人手。”

“因为你是沈砚之的女儿。”谢珩说，“只有你，有足够的理由和决心，将这件事查到底。也只有你，能接触到一些我们接触不到的人。”

沈青瓷明白了。

她是饵。

是引出真凶的饵。

“我答应。”她说，“但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我要亲手为父亲报仇。”沈青瓷的眼睛里燃起冰冷的火焰，“陈继忠、徐阶、冯保……所有参与陷害沈家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可以。”谢珩点头，“第二呢？”

“第二，”沈青瓷看着他，“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谢珩，你究竟是谁？夜枭又是什么组织？我不相信，一个普通人能有这么大的本事，从诏狱第九层劫人，还能查到这么多隐秘。”

谢珩与她对视良久。

窗外风雪呼啸，屋里烛火摇曳。

终于，他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的母亲，姓赵。”

沈青瓷的瞳孔骤然收缩。

大周开国至今，只有一个家族姓赵——前朝皇室。三十年前，周太祖起兵反赵，建立大周。赵氏皇族或被诛杀，或隐姓埋名，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你是……前朝皇子？”她的声音发颤。

“遗孤罢了。”谢珩的语气平静无波，“夜枭，是前朝旧臣暗中建立的组织，旨在搜集**罪证，等待时机。”

“等待什么时机？”沈青瓷问，“复国吗？”

谢珩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现在的**，从上到下，烂透了。边关将士浴血奋战，朝中大臣却在****。这样的**，不该存在。”

沈青瓷握紧了手中的令牌。

她明白了。谢珩救她，既是报恩，也是利用。她要报仇，他要颠覆。他们的目标有交集，但不完全相同。

但这有什么关系呢？

沈家没了，父亲死了，她的人生已经坠入深渊。既然这世道不公，那她就亲手撕碎它。

“好。”沈青瓷站起身，朝谢珩深深一礼，“从今往后，我听公子差遣。但请公子记住我的条件——那些人，必须由我亲手了结。”

谢珩也站起身，还了一礼。

“沈姑娘，合作愉快。”

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纠缠，像一场早已注定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