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灵山伯爵:从蒙马特到花果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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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塞尔,梵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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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q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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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黔灵山伯爵:从蒙马特到花果园》,大神“老虎哥历来人狠话不多”将拉塞尔梵高作为书中的主人公。全文主要讲述了:——它混杂着蒙马特洗衣坊飘出的碱水味、克里希大道上新开电气工厂的臭氧气息、旋转画廊揭幕香槟的软木塞碎屑,以及永远弥漫在空气中的,那种属于世纪末的、颓废与革新交织的汗味与香水味。让-皮埃尔·拉塞尔(Jean-Pierre Rassel)就生活在这气味组成的迷雾里,他是个画家,或者说,他自称是个画家。事实上,他更像一个在颜料、贫穷和过时技巧之间走钢丝的杂耍艺人,而且那根钢丝已经锈迹斑斑。---,秋雨刚...
精彩试读
,木楼梯在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一个年轻人冲了进来,浑身湿透,金发贴在额头上,像只刚被人从塞纳河里捞上来的金毛犬。是埃米尔,楼下“狡兔”咖啡馆侍应的侄子,一个梦想当演员却只能在蒙马特各家画室打零工送信的十八岁少年。“让!拉塞尔先生!下面……下面打起来了!”埃米尔气喘吁吁,眼睛瞪得溜圆,“**来了!还有记者!”:“谁和谁?因为什么?那个**佬米哈伊尔!和‘黑猫’酒馆的老板萨尔斯!为了……为了一幅画!”埃米尔语无伦次,“米哈伊尔说萨尔斯偷了他关于洗衣女的创意,萨尔斯说米哈伊尔抄袭了他去年在独立沙龙展出的构图!现在两个人拿着切面包的刀和拨火棍……”。不是害怕暴力本身——在蒙马特,艺术家之间的斗殴和雨天一样常见——而是害怕卷入任何形式的混乱。混乱意味着关注,关注意味着被审视,而他最恐惧的就是被过于仔细地审视。,动作平稳得不带一丝慌张。他重新拿起那把油纸伞,仿佛这不是一件要去劝架的武器,而是一柄权杖。“在鄙国,文人相轻,至多以笔墨攻讦,鲜有兵戎相见。”他的法语依旧标准,但语速快了些许,“拉塞尔先生,您是否应当下去看看?毕竟,事端似乎起于‘洗衣女’题材——我记得您上个月也为洗衣坊画过几幅素描。”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拉塞尔想要退缩的意图。他确实画过。而且,他画得太过精确,精确到能看清晾衣绳上每处磨损,洗衣女工手指上每道裂口。米哈伊尔和萨尔斯都曾来他的画室,借着讨杯劣质红酒的名义,在他的画架前停留过许久。
梵高已经戴好**,眼睛闪着危险的光:“为了艺术打架?好!至少他们还在乎!走,让,去看看!看看那些为了一个构图就能动刀子的人,血是不是比你的热!”
拉塞尔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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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狡兔”咖啡馆里已是一片狼藉。
木头桌椅翻倒,碎玻璃和泼洒的苦艾酒混在一起,在煤气灯下泛出浑浊的绿色荧光。空气中弥漫着酒精、汗水和廉价**的刺鼻气味。大约二十几个人围成一圈,有人在起哄,有人在试图拉架,但大多数只是伸长了脖子,像在看一出免费的街头剧。
圈子中央,米哈伊尔——一个身材魁梧、留着浓密胡须的**画家——正挥舞着一把面包刀,刀锋上还沾着黄油。他对面是萨尔斯,矮壮,秃顶,脸红得像煮熟的龙虾,双手紧握一根铁制拨火棍。
“小偷!斯拉夫**!”萨尔斯唾沫横飞,“你那幅画的**角度,明明抄了我《晨光中的洗衣妇》!”
“放屁!”米哈伊尔用带浓重口音的法语吼回去,“你的洗衣妇胖得像发酵过头的面包!我的女人有灵魂!有苦难的重量!”
“重量?你那叫笨重!像头穿着裙子的熊!”
两人又向前逼近一步,武器在空中虚划着。
角落里,两个穿着深蓝制服的**抱着胳膊,一脸见怪不怪的神情。其中一个甚至还打着哈欠。蒙马特的**深谙生存之道:只要不闹出人命,不波及咖啡馆老板的财产(尤其是酒),艺术家们互相打破头是他们自已的事。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记者正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嘴角带着职业性的兴奋。
拉塞尔跟着梵高和陈季同挤进人群时,感觉所有人的目光似乎都短暂地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下。那种被注视的灼烧感让他想立刻转身逃走,但陈季同无声地站在他侧后方,像一道沉静的墙,阻断了退路。
梵高直接冲到了最前面,毫无惧色地站在两个斗殴者之间:“停下!你们这两个**!把力气用在画布上!而不是像两只抢骨头的野狗!”
米哈伊尔和萨尔斯都愣了一下。梵高在蒙马特是个有名的“怪人”,但也是个公认的、纯粹到不顾一切的画家。他的怒斥有种奇特的权威。
“文森特,这不关你的事!”萨尔斯喘着粗气,“这个***……”
“是不是贼,看画就知道!”梵高打断他,转向人群,“他们的画呢?谁有他们的画?拿出来!就在这儿,让所有人看看!”
一阵骚动。有人真的跑上楼,从米哈伊尔的画室里拖来一幅未完成的大幅油画。画面是黎明时分的洗衣坊后院,几个女工在晾晒床单,晨光穿过湿漉漉的亚麻布,形成朦胧的光晕。构图确实与萨尔斯去年展出的一幅画惊人相似——同样的视角,同样的人物布局。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萨尔斯露出得意的神色。
陈季同却在这时向前走了一步。他并未看那幅画,而是看着米哈伊尔:“先生,您画中的女工,右手小指是否有一道旧伤疤,形状像月牙?”
米哈伊尔瞪大了眼睛:“你……你怎么知道?我特意观察过!那个叫玛德琳的女人,小时候被镰刀割伤过!”
陈季同微微颔首,又转向萨尔斯:“那么,萨尔斯先生,您去年画中的洗衣妇,可也有此特征?”
萨尔斯脸色变了变,支吾道:“细节……我注重的是整体氛围!不是那些琐碎的……”
“也就是说,没有。”陈季同得出结论,声音清晰得足以让每个人都听见,“那么,抄袭之说,恐怕难以成立。相同的场景,相似的构图,在绘画史上屡见不鲜。库尔贝和米勒都画过《拾穗者》,难道也是抄袭?关键在于,画家的眼睛看到了什么独特之物,他的手又留下了什么独特之痕。”
他走到米哈伊尔的画前,仔细端详了片刻:“此画光线处理过于追求朦胧,反而失却了清晨水汽的清冽。但女工手指的伤疤,床单上未洗净的淡黄污渍(应是孩童尿渍),墙角青苔的分布——这些细节,赋予画面一种真实的粗粝感。这是观察所得,非凭空想象可窃取。”
他又转向萨尔斯,语气依旧平和:“萨尔斯先生,您的画我亦有幸见过。您擅长捕捉光影的瞬间情绪,这是您的长处。但拘泥于‘独享’某一视角,恐非艺术家应有之胸襟。”
一番话,不疾不徐,却像一盆冷水,浇熄了场中大半的火气。米哈伊尔放下了面包刀,萨尔斯也垂下了拨火棍。人群中的议论声变了方向,开始讨论起“细节的真实性”和“艺术家的胸襟”来。
连那两个**都站直了身子,略带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东方人。
拉塞尔站在人群中,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陈季同的冷静、睿智和公正,让他钦佩。但与此同时,他感到一阵更深的不安。陈季同观察得太过细致了——细致到能记住一幅画中洗衣妇手指上的伤疤。这种观察力,让拉塞尔本能地感到危险。他自已,正是依靠这种非人的、过目不忘的观察力,才能完成那些精准的修复和模仿。
梵高却大笑起来,用力拍着陈季同的肩膀(陈季同的身体微不**地僵直了一瞬):“说得好!陈先生!您比那些巴黎评论家强一百倍!他们只会说些空洞的‘气质’、‘氛围’!您看的是画本身!”
陈季同微微侧身,巧妙地卸开了梵高的手:“过誉。只是旁观者清罢了。”他的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拉塞尔苍白的脸。
危机似乎**了。**打了个哈欠,示意大家散开。记者遗憾地合上笔记本,看来今晚的新闻稿写不成“血溅蒙马特”了。咖啡馆老板开始骂骂咧咧地清算损失。
就在人群将要散去时,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刻意矫饰的优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意:
“啊,看看这是谁?我们来自东方的美学仲裁者,陈季同先生。还有……拉塞尔,我们苍白无血的临摹大师。”
所有人回过头。
说话的是费尔南德·科尔蒙,巴黎美术学院教授,一个在官方沙龙拥有巨大影响力的学院派画家。他五十多岁,衣着考究,灰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根银头手杖。他身边跟着几个同样衣冠楚楚的学生和仰慕者,像一群闯入贫民窟的孔雀。
科尔蒙的画室在蒙马特是另一种存在——宽敞、明亮、充斥着古典石膏像和赞助人的肖像订单。他看不起蒙马特这些“野路子”的印象派、点彩派和所有不按学院规程作画的人。而陈季同,这个以东方学者身份出入巴黎上流社会沙龙,却总为“野蛮人艺术”(科尔蒙语)辩护的外交官,更是他的眼中钉。
“我很好奇,陈先生,”科尔蒙踱步上前,手杖轻轻点地,“您刚才的高论,是基于何种艺术训练?还是说,东方有一套我们无法理解的、评判‘洗衣妇手指伤疤’的美学标准?”
这话里的讽刺显而易见。几个科尔蒙的追随者发出了低低的笑声。
陈季同的面色没有丝毫改变,仿佛对方只是在询问天气:“艺术训练不敢当。鄙人只是相信,真实在细节中显现。无论东西方,观画如观人,需察其肌理,观其神韵,而非仅听其标榜之辞。”
“肌理?神韵?”科尔蒙嗤笑,“陈先生,您或许读过不少书,但绘画是视觉的艺术,是线条、色彩、构图科学。不是哲学思辨。您所说的‘真实’,在绘画中,是通过严格的素描训练、对人体解剖的掌握、对**法则的遵从来实现的。而不是……去数洗衣妇有几道皱纹。”
他转向拉塞尔,目光更加锐利:“至于你,拉塞尔。我听说过你。你能把破损的版画修复得天衣无缝,能临摹任何大师的笔触。但你自已创作过什么?除了这些……”他用手杖随意指了指咖啡馆墙上挂着的几幅本地画家的作品(其中有一幅拉塞尔画的静物),“这些温吞水一样的东西?你有一双好手,但你没有心。没有**。你甚至不敢用饱满的色彩!你的画,就像你这个人一样,苍白,贫血,半死不活。”
这些话比米哈伊尔的面包刀更锋利,直接刺中了拉塞尔最深的恐惧和羞耻。他感到血液(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血液的话)似乎在瞬间凝固了,指尖冰凉。他想反驳,但喉咙像被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能感到周围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带着怜悯、好奇,或是赞同科尔蒙的鄙夷。
梵高勃然大怒,红胡子都似乎要竖起来:“科尔蒙!你这具裹着丝绸的僵尸!你懂什么**?你的画才是死的!死在你的石膏像和公式里!”
“梵高先生,”科尔蒙冷冷地说,“您的**,在专业人士看来,不过是未经驯化的癫痫发作。您的色彩,是对视觉的暴力侵犯。”
场面再次变得紧张,但这次是冷峻的、文雅的、更伤人的对峙。学院派与反叛者,东方观察者与西方权威。
陈季同再次开口,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打磨的玉石,清晰而坚硬:“科尔蒙先生,您提到‘科学’。请问,自达·芬奇、丢勒以来,西方绘画科学可曾止步?印象派诸位先生对光色的研究,难道不是一种新的科学探索?艺术之道,如江河奔流,昨日之河道,未必是今日之轨迹。至于拉塞尔先生——”
他看向拉塞尔,目光深沉:“——我曾见他修复一幅十七世纪中国水墨画,画中山石*法繁复,破损严重。他不仅能补全笔触,更能领会其中‘渴笔焦墨’之意趣,补笔之处,气韵连贯。此非仅‘好手’可为,更需一颗能沉入不同时空、不同文明之幽微处的‘静心’。**有炽烈如火,亦有沉静如渊。以君之见,渊不如火乎?”
这番话,不仅回击了科尔蒙,更是为拉塞尔进行了一番连拉塞尔自已都未曾想过的辩护。把“苍白”重新定义为“沉静”,把“缺乏**”诠释为“能沉入他者时空的静心”。拉塞尔怔怔地看着陈季同,胸腔里某种沉寂了太久的东西,似乎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科尔蒙的脸色变得难看。他无法在言辞上压倒这个逻辑严密、学识渊博的东方人,尤其是在这么多人面前。他冷哼一声:“诡辩。我们不必在此做口舌之争。下个月的‘巴黎东方艺术与考古学会’讲座,陈先生是主讲人之一吧?届时,会有更多‘专业人士’聆听您的高见。我们走。”
他带着他的人,像来时一样突兀地离开了“狡兔”咖啡馆。
人群嗡嗡地议论着,渐渐散去。一场闹剧,最终以一场意想不到的、高水准的唇枪舌剑收场。咖啡馆老板终于忍不住,开始大声驱赶还留着的人,他要关门收拾这片狼藉。
雨又下大了,敲打着咖啡馆的玻璃窗,发出密集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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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拉塞尔昏暗的阁楼画室,气氛与之前截然不同。
油灯如豆,三个影子在墙上晃动。梵高亢奋地在狭小空间里踱步,反复复述着刚才科尔蒙吃瘪的样子,像个打了胜仗的孩子。陈季同已重新坐下,慢慢啜饮着那杯早已凉透的岩茶,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拉塞尔则坐在他的破画凳上,双手紧紧交握,指节泛白,仿佛还在抵御着科尔蒙话语带来的寒意。
“痛快!太痛快了!”梵高挥舞着手臂,“陈先生,您没看到科尔蒙那张老脸!像被人塞了一嘴发霉的石膏粉!‘静心如渊’!说得太好了!让,听见了吗?他说你的‘静心’是种力量!”
拉塞尔勉强笑了笑,那笑容虚弱得如同风中的蛛丝:“谢谢您,陈先生。您……您其实不必那样为我辩护。他说得对,我……我确实画不出有生命的东西。”
“生命的形式不止一种。”陈季同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拉塞尔脸上,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肉,看到更深的东西,“拉塞尔先生,我初到法国时,曾参观卢浮宫。站在《蒙娜丽莎》前,我感到一种深邃的静。那不是死亡之静,而是河流深处之静,表面平缓,内里却有万千暗流。您的画,或许缺了表面的激流,但我在您的修复作品和某些素描中,看到了类似的……深静。一种需要极漫长的时间,才能沉淀下来的静。”
极漫长的时间。
这个词让拉塞尔的心猛地一跳。他垂下眼睛,不敢与陈季同对视。
“时间……”梵高突然停下脚步,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预感的忧郁,“时间是最残酷的画家。它涂抹一切,改变一切。我在巴黎两年了,感觉像过了二十年。我的颜色越来越亮,我的心却越来越……焦灼。我需要更强烈的光。南方的光。”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蒙马特夜景:“我决定了。我要离开巴黎。去南方。阿尔勒,或者更远的地方。那里的太阳,应该足够烫,能烫穿我画布上所有的犹豫和灰暗。”
拉塞尔抬起头。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亲耳听到,还是感到一阵空落落的怅惘。文森特是他沉闷生活中罕见的一抹亮色,一团他不敢靠近但忍不住注视的火焰。
“什么时候走?”他问,声音干涩。
“尽快。也许下个月。”梵高转过身,眼睛里又燃起了那种熟悉的、不顾一切的光芒,“我要去画燃烧的向日葵,画旋转的星空,画能把人晒脱皮的太阳!让,陈先生,你们应该去看看!看看真正的光是什么样子!”
陈季同缓缓摇头:“职责在身,恐难成行。但心向往之。梵高先生,愿南方的光,能照见您心中一切所欲表达之物。”
梵高用力点头,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拉塞尔和陈季同都意外的事。他走到自已的画架前,拿起那幅让塞纳河“晕船”的小画,塞到拉塞尔手里。
“给你,让。留个纪念。也许你看久了,会觉得它没那么晕了。”他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粗粝的温柔,“记住,真的怯懦也是力量。真的苍白也是颜色。这是你说的,也是我说的。”
拉塞尔接过那幅还带着油彩气味的画,感觉它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文森特全部燃烧的生命重量。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哽咽。
梵高又转向陈季同,有些笨拙但真诚地说:“陈先生,谢谢您今天的话。您让我觉得……在巴黎这两年,不全是挣扎和误解。至少,我遇到了几个能真正看懂画,而不是只看标签和价格的人。”他顿了顿,补充道,“虽然您说话的方式,有时候比科尔蒙的公式还难懂。”
陈季同的嘴角,终于牵起一个明显的、真实的微笑:“彼此彼此,梵高先生。您的画,亦常让我这双看惯了水墨留白的眼睛,经历一场风暴。”
三人同时笑了起来。笑声在这间破败的画室里回荡,短暂地驱散了秋雨的阴冷和离别的愁绪。
梵高戴上他那顶湿漉漉的**,用力拍了拍拉塞尔的肩膀(拉塞尔又是一晃),又对陈季同点了点头,然后大步走进了门外的雨幕中。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蒙马特蜿蜒潮湿的小巷深处,像一颗投入黑夜的、燃烧的流星。
画室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雨声和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陈季同没有立刻离开。他重新拿起茶杯,若有所思。
“拉塞尔先生,”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谨慎地试探,“您对时间,似乎有异于常人的感知。”
拉塞尔刚刚放松的神经再次绷紧:“为……为什么这么说?”
“只是一种感觉。”陈季同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您看古物、古画的眼神,不像是在看‘过去之物’,更像是在看……‘熟悉的旧物’。您描述十八世纪贵族舞会细节时的语气,不像是在转述听闻,更像是在回忆亲身经历。还有您的手艺——那种需要数十年乃至更久沉浸才能达到的、深入骨髓的精准和稳定,与您的外表年龄,似乎……”
他没有说完,留下意味深长的沉默。
拉塞尔感到冷汗(如果会出汗的话)几乎要沁出皮肤。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辩解?否认?还是……承认?不,绝不能承认。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凝固时,陈季同却话锋一转,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锦盒,放在画架边缘。
“临别之物。”他说,“不是岩茶。是一本书,和我的一方私印。”
拉塞尔机械地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本装帧精美的法文书籍,书名是《中国人的自画像》(Les Chinois peints par eux-mêmes),作者正是陈季同。书下压着一方小小的寿山石印章,印钮雕刻成一只蜷卧的瑞兽,印面是篆书的“静观”二字。
“书中有些关于鄙国风俗、传说、哲学思辨的记述,或许对您理解东方艺术背后的‘深静’有所帮助。”陈季同解释道,“至于这方印……‘静观’二字,出自《周易》:‘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愿您能静观万物,亦能得万物静观之自在。”
他站起身,拿起那把油纸伞:“夜已深,不便再扰。拉塞尔先生,望您珍重。巴黎虽大,知音难觅。梵高先生南下寻光,您……或许亦可寻一处能让您笔下‘深静’真正安住的所在。世界很大,不止蒙马特,不止巴黎,不止欧罗巴。”
说完,他微微躬身,撑伞步入了与梵高方向不同的雨夜。他的步伐依旧沉稳,背影很快融入了蒙马特迷离的夜色和雨雾中,像一滴墨,悄然化开。
阁楼里,只剩下拉塞尔一人。
他呆呆地站着,手里捧着梵高那幅滚烫的画,面前放着陈季同那本沉静的书和那方冰凉的印。一热一冷,一西一东,一个奔向毁灭般的燃烧,一个给予深潭般的启示。
雨点猛烈地敲打着屋顶,像是无数手指在焦急地叩问。
拉塞尔缓缓走到那面斑驳的镜子前。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清瘦、有着古典线条的脸,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深陷,里面写满了疲惫、恐惧,以及一种连他自已都无法完全理解的、跨越了漫长时光的孤独。
他解开衬衫最上面的纽扣。
苍白的皮肤下,隐约可见极其细微的、淡青色的脉络。但在心口上方,锁骨之下,有一片极其复杂、精细的纹路,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深,像是天生胎记,又像是某种古老的、褪色的刺青。那纹路仔细看去,竟隐约构成扭曲的星空、漩涡,以及向日葵花瓣的形态——那是文森特·梵高笔下元素的抽象融合,以一种诡异的方式,烙印在他的皮肤之下,随着他极其缓慢的心跳(如果他还有心跳的话)而微微搏动。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最深的耻辱。
1780年那个血腥的夜晚,转化他的蒙特罗索子爵在他耳边低语,赐予他“永恒”时,也留下了这个印记——吸血鬼的“初拥印记”,通常会反映受拥者灵魂深处最本质的特质或最强烈的执念。拉塞尔的印记,在他被转化后的漫长岁月里,一直是一片空白,一片死寂的苍白,如同他苍白的人生和画作。
直到两年前,他在蒙马特偶遇了那个疯狂、炽烈、被所有人嘲笑的荷兰画家。直到他开始偷偷观察文森特的画,被他那不顾一切、燃烧生命的色彩和笔触所震撼(或者说,吓到)。不知从何时起,这片空白的印记,开始缓慢地、不受控制地生长出这些纹路——梵高艺术的幽灵,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寄生在了他这具不死的身躯上。
这是诅咒?还是某种扭曲的共鸣?
他不敢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梵高本人。他无法想象,如果文森特知道自已的艺术以这种方式被一个“非人”之物承载,会是什么反应。恐惧?厌恶?还是觉得找到了某种终极的、病态的理解?
拉塞尔颤抖着手指,扣好纽扣,遮住那片诡异的纹路。
他走到画架前,展开陈季同赠予的书。扉页上有陈季同的亲笔题赠:“致拉塞尔先生:于无声处听惊雷,于无色处见繁花。陈季同谨赠,一八八八年十月,巴黎。”
他翻开书页,目光偶然落在一段关于东方“异闻”的记述上:
“……故老相传,有物类人而非人,寿长而不死,然畏日光,需饮血以存。其类甚杂,有居于山林,吸草木精魄者;有混迹市井,假托人形者。道门典籍谓之‘尸解’未成或‘外道长生’,释家谓之‘非人’,俗世则多以‘鬼怪’、‘夜叉’称之。然其存续之理,或悖天道,或逆人伦,终非正途。然天地之大,无奇不有,存而不论可也……”
拉塞尔的手指猛地收紧,书页被捏出皱痕。
陈季同……他知道?还是只是巧合?这本书是公开出版的,这段记述或许只是他搜集整理的众多民俗传说之一。
但“于无声处听惊雷,于无色处见繁花”的赠言,此刻读来,却像一句充满深意的谶语。
窗外,夜雨滂沱。
蒙马特高地的灯火在雨中晕开,一片迷蒙。
拉塞尔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梵高即将离去,奔向他的火焰与终结。陈季同似乎窥见了冰山下的阴影,赠予他指向东方的、沉默的启示。
而他,让-皮埃尔·拉塞尔,一个伪装**、伪装成画家的吸血鬼,一个不敢咬人、靠修补旧画和模仿为生的懦夫,一个灵魂苍白却在皮肤下生长着他人疯狂艺术印记的怪物,该何去何从?
他低头,看着手中梵高那幅旋转的、晕船的塞纳河。画中的漩涡仿佛在加速,要将他吸入其中。
他又看向那方“静观”的印章。
静观。
他还能静观多久?
巴黎的雨夜漫长,而他的夜晚,似乎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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