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世扎纸匠

天亮了。

棺材巷里的雾气散去，露出了青石板路缝隙里常年不干的黑苔。

沈安的店铺关着门，但屋内却并不平静。

在那张满是刀痕的木桌上，昨晚那个女人留下的“影子”，此刻正被三根浸泡过黑狗血的银针死死钉在案板上。

它在挣扎。

这影子根本不是人形，而是一条足有手臂长的多足蜈蚣。

它在木板上疯狂扭动，发出“嘶嘶”的蒸汽声，仿佛随时会化作黑烟逃走。

“是只成了气候的‘影妖’，难怪那女人一身死气还能像活人一样乱跑。”

沈安手里拿着一把极薄的小刀——这是他的吃饭家伙，“剔骨刀”，平时用来削竹篾，关键时刻也能削鬼。

他眼神专注，像是一个在处理顶级食材的大厨。

“影妖的皮，最吸光，磨成粉调进墨里，画出来的纸人能在夜里隐身。”

沈安轻声低语，手起刀落。

嗤——一声裂帛般的脆响。

那条疯狂扭动的蜈蚣影子，被沈安精准地从中间剖开。

没有血流出来，只有一股极度冰寒的黑气溢出，瞬间让屋内的温度降了几度。

沈安动作极快，抓起旁边的砚台，将那一缕缕黑气尽数收入其中。

砚台里原本是普通的墨汁，此刻吞了黑气，竟然咕嘟咕嘟冒起了泡，变成了一种深邃得仿佛能吸入灵魂的“死黑”。

沈安满意地点点头。

他提起狼毫笔，蘸满了这刚刚炼化的“影墨”，转身看向昨晚那个立了大功的“纸童男”。

童男静静地坐在架子上，身上的血迹己经干涸，变成了一种暗褐色的斑纹。

“昨晚辛苦了，给你升个级。”

沈安提笔，在纸童男的脚底板上，飞快地画了两道复杂的符文——那是“无声咒”。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纸童男那原本僵硬死板的纸脚，竟然变得柔软如**垫。

它从架子上跳下来，落地时竟真的没有发出哪怕一丝声响，就像一道幽灵。

“去，挂到梁上去，盯着门口。”

沈安收笔，淡淡吩咐道。

纸童男咧嘴一笑，手脚并用，像只大壁虎一样无声无息地爬上了房梁，那双画出来的眼睛隐没在黑暗中，只剩下一点红芒。

就在这时。

砰！

砰！

砰！

这一次的砸门声，比昨晚的鬼敲门要嚣张得多，带着一股活人的燥热与蛮横。

“开门！

死人铺子，大白天关什么门！”

沈安皱了皱眉。

他听出了来人的声音。

他慢条斯理地洗净手上的墨迹，整理了一下衣衫，走过去卸下了门板。

阳光刺眼。

门口站着三个穿着青色家丁服的壮汉。

为首的一个，满脸横肉，腰间别着一把腰刀，胸口绣着一个烫金的“李”字。

城东李府，豪绅之家。

在这城里，**的话比衙门的告示还管用。

“原来是李府的王管事。”

沈安面无表情地拱了拱手，“不知王管事大驾光临，是府上哪位贵人……走了？”

这话问得晦气，但对扎纸铺来说，却是正经生意话。

“放***屁！”

王管事一口唾沫吐在地上，目光阴狠地在店铺里扫视了一圈，最后死死盯着沈安的脸，“我家三姨太不见了！”

沈安神色不动：“李府丢了人，该去报官，来我这晦气地方做什么？”

“少给老子装蒜！”

王管事一步跨进店内，鼻子像狗一样在空气中使劲嗅了嗅。

虽然经过一夜的散味，但那股若有若无的腐烂腥气，依然瞒不过常年跟在主子身边处理“脏事”的恶犬。

王管事冷笑一声，指着沈安的鼻子：“昨晚有人看见三姨太往棺材巷这边来了。

而且……你这铺子里，怎么有一股子烂肉味？”

他凑近沈安，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威胁：“三姨太怀着老爷的种，那可是**的金疙瘩。

要是让我发现她在你这儿出了什么差错……沈掌柜，你这身皮，怕是也要被剥下来做灯笼了。”

沈安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油腻大脸，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找三姨太？

那团被纸童男抓爆的肉瘤，就是三姨太肚子里的“种”。

而三姨太本人，现在己经是砚台里的一汪墨水了。

但沈安是个讲道理的手艺人。

他微微侧身，让开了道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谦卑：“王管事说笑了。

小店打开门做生意，藏不住人。

既然管事不信，尽管搜。

只是这店里纸人多，阴气重，几位爷手脚轻点，别惊扰了……东西。”

“哼，量你也不敢。”

王管事大手一挥，对着身后两个家丁喝道：“给我搜！

把地皮掀开也得找出来！”

两个家丁凶神恶煞地冲了进来，一脚踢翻了门口的纸马，拿着刀柄在那些挂着的纸人身上乱捅。

沈安静静地站在柜台后，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方砚台。

而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房梁阴影处，一个画着腮红的纸童男，正倒挂在那里，死死盯着王管事那肥硕的脖颈，随着他的动作，无声地转动着眼珠……“搜！

这边！

那个柜子打开！”

王管事坐在那**擦干净的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茶杯。

茶是冷的，还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他嫌弃地一口没喝。

两个家丁把店铺翻得底朝天。

纸屑纷飞。

几个做工精细的纸丫鬟被撕烂了袖子，露出了里面的竹篾骨架。

沈安站在一旁，眼眉低垂，一副敢怒不敢言的老实人生意人模样。

但他垂在袖子里的手指，正轻轻夹着一张薄如蝉翼的小纸片。

那纸片只有拇指大小，剪成了一个趴着的小人形状，通体透明，上面用极细的笔触画满了红色的符文。

这是“听话符”，也叫“纸蜱虫”。

这东西没有杀伤力，但它能像蜱虫一样钻进人的皮肉里，吸食阳气，同时成为施术者的“耳朵”。

“管事！

这儿有个东西！”

突然，一个家丁在柜台角落大喊一声，手里举起了一只绣花鞋。

那是一只淡粉色的缎面鞋，沾了泥，鞋尖上绣着两只戏水的鸳鸯。

王管事眼睛一亮，猛地站起来，一把夺过那只鞋：“这是‘苏锦记’的料子！

全城只有李府的三姨太穿这种鞋！

好啊，沈安，你还敢说人不在你这儿？”

气氛瞬间凝固。

王管事的手己经按在了腰刀上，满脸狰狞：“人呢？

是不是被你杀了谋财害命？

说！”

面对明晃晃的刀刃，沈安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王管事，您是贵人多忘事。

咱们做死人生意的，讲究个‘事死如事生’。

这鞋……是昨天那赵员外家定的。”

“赵员外的小妾死了，赵员外心疼，特意拿了双真鞋来，让我照着样式扎一双纸的烧过去，好让她在那边也有鞋穿。

您看——”沈安指了指柜台下面，那里确实放着一堆花花绿绿的纸鞋半成品。

王管事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真鞋，又看了看那堆纸鞋，真假难辨。

这理由合情合理，挑不出毛病。

“晦气！”

王管事骂了一句，把鞋扔回给沈安，心里的怀疑消了一半，但那股子没找到人的邪火却更旺了。

他走到沈安面前，伸出那只肥厚的手掌，重重地拍了拍沈安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拍碎沈安的骨头：“行，沈掌柜嘴皮子利索。

但这事儿没完，要是让爷查出来你骗我……哎哟！”

王管事突然觉得后背一阵刺痛，像是被虫子咬了一口。

“怎么了？”

旁边的家丁问道。

“没事，什么破店，蚊子**。”

王管事反手挠了挠后背，只摸到一手冷汗，并没有摸到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刚才沈安微微欠身给他递茶、两人身形交错的一瞬间，那张透明的“纸蜱虫”己经顺着沈安的指尖，悄无声息地贴在了他的后心位置。

并且，顺着毛孔，钻进去了。

沈安依旧低着头，没人看到他嘴角那一闪而过的诡异弧度。

“王管事慢走。”

沈安抬起头，眼神诚恳，语气里带着一丝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关切：“最近天干物燥，容易上火。

管事回去后，若是觉得后背发凉、夜里多梦，记得多喝点热水……或者是，来找我做个法事。”

“滚蛋！

咒谁呢！”

王管事吐了口唾沫，带着两个家丁骂骂咧咧地走了。

阳光重新洒在门口。

沈安站在阴影里，目送着三人的背影远去。

在他的视野里，王管事的后背上，隐隐趴着一个淡红色的虚影，正贪婪地起伏着，似乎在呼吸。

“李府的水很深啊……”沈安喃喃自语。

三姨太变成了鬼来换皮，李府的**张旗鼓来找人。

这豪门大院里，养的恐怕不只是活人。

不过现在，他在李府有一双“眼睛”了。

沈安转身关上店门，挂上了“今日闭店”的木牌。

屋内的光线再次暗了下来。

那只倒挂在房梁上的纸童男跳了下来，像只小狗一样蹭了蹭沈安的腿。

“别急，现在来看看我们的战利品。”

沈安走到里屋，推开了一面伪装成墙壁的暗柜。

暗柜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本黑色封皮、破旧不堪的线装书，书皮上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写着三个扭曲的大字——《扎纸灵术》书的旁边，摆放着各种诡异的材料：风干的蟾蜍皮、一罐子不知名的眼球、还有几把生锈的刻刀。

沈安坐下来，将砚台里那墨黑色的“影妖墨”摆在书旁。

“有了这影妖墨，应该能翻开第十页了吧？”

这，就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他来到这个诡异世界三年，唯一能依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