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德霍格如是说

尼德霍格（或者说前·陈黎）此刻正处于一种极度懵逼的状态。

因为他被“提”起来了。

就像在菜市场提溜一只刚出笼的小鸡仔，那头巨大的银龙伸出两根手指——指尖覆盖着冰冷的、如抛光白银般的细密鳞片——精准地捏住了他后颈皮。

“呃……”尼德霍格试图挣扎，西只爪子在空气中无助地划拉着。

这和他想象中的“龙族会晤”不太一样。

没有庄严的宣誓，没有跨越万年的热泪盈眶，只有一股浓郁的、混合着雪松木香气的酒精味扑面而来。

“别动，小黑炭。”

银龙格蕾希德打了个酒嗝，金色的竖瞳微微涣散，却又在下一秒聚焦成针。

她把尼德霍格提到眼前，左看右看，像是在鉴定一块刚出土的宝石，又像是在审视一个匪夷所思的*UG。

“奇怪……真的太奇怪了。”

她嘟囔着，声音如同雷鸣般在尼德霍格耳边炸响。

“死巢的魔力回路明明己经在上个**末期就彻底断了。

这里的蛋早就该变成化石了才对。

你到底是哪块石头里蹦出来的？”

尼德霍格停止了挣扎。

他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寒意。

石头。

化石。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巨大的、死寂的巢穴。

那些他曾经以为是“沉睡的兄弟姐妹”的蛋，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泽——那是死物特有的质感。

原来，没有什么“幸存者小队”。

只有他。

他是这片巨大的坟场里，唯一诈尸的孤魂野鬼。

意识深处，那本《见证之书》微微发烫。

[见证记录：死巢的唯一生还者。

获得词条：孑遗。]“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活下来的……”格蕾希德突然收起了那副醉醺醺的表情。

她抬起头，看向远方夜空中隐约闪烁的红色警示灯——那是人类浮空艇的航标。

“但这动静太大了。

那些贪婪的短生种马上就会像闻到血味的**一样围过来。

甚至那些把脑子练坏了的法师塔也会把望远镜架起来。”

她手腕一抖。

尼德霍格只觉得天旋地转，下一秒，他被狠狠地甩到了一个坚硬、冰冷的地方。

那是格蕾希德的背脊。

“抓紧了，小家伙。”

银龙的声音变得冷冽，像是金属在冰面上摩擦。

“掉下去摔成肉泥，我可没空拿铲子铲你。”

尼德霍格还没来得及吐槽这毫无温情的“亲子互动”，一股恐怖的推背感就将他死死压在了银色的鳞片上。

轰——！

那不是翅膀扇风的声音。

那是引擎启动的轰鸣。

格蕾希德的双翼猛然张开，巨大的翼膜上瞬间亮起了繁复的蓝色光纹。

周围的空气被瞬间压缩、加热，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这不是单纯的飞行，这是利用龙翼上的天然符文与地脉磁场产生的共振。

尼德霍格感觉自己的脸皮都要被吹飞了。

他死死扣住格蕾希德背脊上的一根棘刺，指甲缝里渗出了血丝，但他不敢松手。

世界在下坠。

死巢在视野中迅速缩小成一个黑点。

随着高度的攀升，凛冽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割过尼德霍格新生的鳞片。

但他顾不上疼，因为他看见了—— 看见了这个世界的真面目。

如果是传统的奇幻世界，此刻他应该看到静谧的森林、蜿蜒的河流和点点烛火。

但这里不是。

在他的视野下方，大地仿佛生病了。

巨大的、发光的“血管”在大地表面纵横交错。

那是输送蒸汽和辉晶能量的管道网络，它们在夜色中散发着病态的霓虹光泽——惨绿、幽蓝、赤红。

森林被整齐地切割成方块，巨大的烟囱像墓碑一样耸立在林间，喷吐着遮蔽星空的浓烟。

在遥远的北方地平线上，一座城市漂浮在半空。

那不是魔法的奇迹，那是工业暴力的美学。

无数巨大的齿轮在城市底部咬合，喷出的蒸汽柱长达千米，数以万计的探照灯将云层照得亮如白昼。

那是人类的领地。

辉光**的骄傲。

也是地球来的灵魂从未见过的、壮丽而畸形的景象。

“漂亮吗？”

格蕾希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在狂风中有些失真。

尼德霍格张了张嘴，灌了一嘴的风。

“……亮得刺眼。”

他在脑海中回应。

“是啊，刺眼。”

格蕾希德冷笑了一声，身体在空中做了一个惊险的侧翻，避开了一道扫射过来的高空探照灯光柱。

“那就是辉晶的光。

他们把大地切开，把地脉抽出来，塞进炉子里烧。

现在的夜空比以前亮了一百倍，但也脏了一百倍。”

她稍微放慢了一点速度，让气流不再那么锋利。

“小家伙，记住这个味道。”

她低声说道。

尼德霍格吸了吸鼻子。

除了高空的寒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像是硫磺混合着铁锈，又夹杂着某种甜腻香精的味道。

那是工业废气与辉晶粉尘混合后的气味。

是文明进步的尾气。

“这是什么味道？”

尼德霍格问。

“这是‘繁荣’的味道。”

格蕾希德的语气里带着深深的嘲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

“也是我们要送葬的东西。”

飞行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他们飞过了冒着黑烟的黑铁堡，飞过了那些像肿瘤一样蔓延在荒原上的贫民窟，最终，他们穿越了一层厚厚的雷暴云层。

世界突然安静了。

下方的喧嚣、灯光、废气，都被云层隔绝。

眼前是一片死寂的雪山山脉。

在这片山脉的最高处，一座由整块黑曜石雕刻而成的巨型山峰耸立着。

借着月光，尼德霍格看清了那座山的形状。

那不是山。

那是一颗巨大的、仰天咆哮的巨龙颅骨。

它太大了，光是一颗牙齿就有一座塔楼那么高。

空洞的眼眶里燃烧着永不熄灭的幽蓝色龙火，在风雪中静静摇曳。

“到了。”

格蕾希德收拢双翼，像一颗银色的流星，向着那颗巨大的颅骨俯冲而去。

“那是哪？”

尼德霍格感到一种来自血脉深处的悸动。

敬畏，却又悲伤。

“塔隆恩。”

格蕾希德轻声说，声音里第一次没有了醉意。

“巨龙最后的堡垒。”

“也是我们的养老院……和坟墓。”

轰！

格蕾希德重重地降落在颅骨的“眉心”平台上，激起漫天雪尘。

她抖了抖翅膀上的冰渣，身形在一阵光芒中迅速缩小，最终化作了一个身穿银色皮甲、身材高挑的人形女子。

她有着一头如瀑布般的银发，金色的竖瞳依旧锐利，手里还拎着半瓶没喝完的酒。

尼德霍格则像个滚地葫芦一样从她背上滚了下来，摔在黑曜石地面上，疼得呲牙咧嘴。

他还没学会化形，只能尴尬地趴在地上，像只大号蜥蜴。

“瓦尔崔兰！

死老头！”

格蕾希德毫无形象地冲着平台深处的黑暗大喊，仰头灌了一口酒。

“别睡了！

出来看看我捡到了什么！”

“这可是个**烦！”

黑暗深处，传来了一声苍老的叹息。

紧接着，两团幽火亮起。

伴随着沉重的、仿佛岩石摩擦的脚步声，一头老得掉牙、鳞片己经呈暗铜色、浑身布满裂纹的老龙缓缓走了出来。

老龙的目光扫过格蕾希德，最终定格在地上那个瑟瑟发抖的黑色幼崽身上。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并没有惊喜。

只有一种深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哀伤。

他看了很久，久到尼德霍格觉得自己快被冻僵了。

“黑龙……”老龙的声音像是风穿过枯骨。

“……这是诅咒啊。”

尼德霍格愣住了。

不是“奇迹”，不是“希望”，是“诅咒”？

老龙缓缓低下头，那巨大的、布满裂纹的鼻尖距离尼德霍格只有几厘米。

“孩子。”

“你不是在这个最好的时代出生的。”

“你是为了敲钟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