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姬驾到

姜绥提着素色宫裙，缓步穿过雕栏玉砌的长廊。

秋阳透过朱红窗棂，在青砖上投下斑驳光影，廊外几株梧桐的叶子己染上浅黄，随风簌簌作响。

她行至申后宫前，宫人早己通报。

殿门缓缓开启，暖融融的熏香混着淡淡的药草味扑面而来。

申后正斜倚在铺着软垫的榻上，见她进来，忙示意宫女搀扶起身。

"绥儿来了，快免礼。

"申后的声音温和，目光落在姜绥脸上，带着几分担忧，"前几**病的厉害，可大好了？

"姜绥屈膝行礼，抬眸时眼底带着浅浅笑意："劳姑姑挂心，己无大碍。

"申后招手让她近前，握住她的手细细打量："看你脸色还是有些苍白，莫要逞强。

"她转头吩咐宫女，"快取个软垫来，让女公子坐下说话。

"姜绥依言坐下，申后又亲自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声道："烧是退了，只是这手还是有些凉。

"她轻叹口气，"你身子本就弱，如今入了秋，更要仔细保养。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熏炉里的银丝炭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姜绥望着姑姑鬓边精致的珠花，轻声道："前几日受了些风寒，巫医说并无大碍，姑姑放心便是。

"申后这才放下心来，吩咐宫人："把那碗刚炖好的燕窝端来，给女公子补补身子。

"她握着姜绥的手，眼中满是慈爱，"你独自在王都，我便是你的亲娘一般，定要好好照看你。

"姜绥心中一暖，眼眶微微发热，轻声应道："谢姑姑疼爱。

"阳光透过窗棂，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殿内的熏香袅袅升腾，带着淡淡的暖意。

暮色沉沉，紫宸殿的窗棂被宫灯映出昏黄的光晕。

姜绥垂手立在妆台前，见申后正对着铜镜梳理云鬓，忍不住轻声道：“姑姑，近来褒姒姑娘圣眷正浓，您……还是当心些好。”

申后握着玉梳的手微微一顿，铜镜里映出她清丽却略带倦色的脸庞。

“哦？

她一个新进宫的美人，能掀起什么风浪？”

话虽如此，眉头却己轻轻蹙起。

“姑姑有所不知，”姜绥往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我昨日去御花园，见她竟让*石父那老狐狸亲自为她折花。

那谄媚的样子，看着都心惊。

还有人说，她夜里常伴君侧，连朝政都……住口！”

申后猛地放下玉梳，玉梳磕在妆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随即又化为深深的忧虑，“我知道了。

只是这深宫之中，步步为营，她若安分守己便罢，若是……”姜绥见她神色凝重，忙道：“姑姑，只是那褒姒不仅生得貌美，心计更是深沉。

前日见她给太子送点心，眉眼间的得意藏都藏不住，恐对姑姑不利。”

申后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上的鸾鸟刺绣。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又一声，敲得人心头发紧。

她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被夜风吹得摇曳的梧桐影，幽幽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绥儿，你先退下吧。”

姜绥屈膝行礼，悄无声息地退出殿外。

殿内，申后望着铜镜中自己映出的身影，良久，才拿起桌上的鎏金簪子，紧紧攥在掌心。

暮春的御花园，晚樱落了满地碎雪。

姜绥替姑母申后取落在暖阁的玉簪，转角便撞见那抹素色身影。

是褒姒。

她正立在一株开得泼天富贵的姚黄牡丹前，乌发仅用一根碧玉簪绾着，月白绫裙上连半片绣纹也无。

身后宫人屏息侍立，她却像没瞧见满园锦绣，只垂眸望着脚边打转的粉蝶，指尖轻轻拂过***瓣，那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姜绥攥紧了袖口的玉簪。

来镐京前，她听府里老人说过这位褒国进献的美人，说她如何让天子三月不朝，如何让六宫粉黛无颜色。

可眼前这女子，眉眼间并无半分骄矜，倒有股子空山新雪似的清冷，连阳光落在她脸上，都像是温吞了几分。

"姜家女参见娘娘。

"姜绥依着宫规行礼，声音却比寻常低了些。

褒姒闻声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姜绥竟莫名想起姑母梳妆匣里那面古铜镜——明明是冰冷的铜胎，却映得人五脏六腑都透亮。

她浅浅颔首，唇角似乎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转身沿着花径缓缓走远，裙摆扫过落樱，惊起两只灰雀扑棱棱掠过琉璃瓦。

首到那身影消失在沉香亭后，姜绥才发现掌心沁出薄汗。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凤纹玉簪，又望向那株姚黄牡丹，花瓣上还留着褒姒指尖的余温似的，在暮春的风里微微发颤。

夜露凝结，姜绥攥着素绢帕的手沁出薄汗。

东宫偏殿的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像一株在风中瑟缩的秋草。

铜镜里映出姑姑申后昨日送来的嵌宝金梳，梳齿间还缠着几根灰白的发丝——那是昨夜申后听闻幽王又宿琼台殿时，生生从鬓边揪落的。

"姑姑鬓边银簪蒙尘，眼底青黑如墨，"姜绥指尖划过冰冷的梳背，喉间泛起苦涩。

前日*石父献媚，竟将洛水西岸三百亩良田划给了褒姒的兄长；昨夜更有宫人密报，说幽王在琼台殿亲手为褒姒梳理长发，那把赤金梳篦还是当年申侯进贡的稀世之物。

窗外传来更漏声，姜绥猛地起身，裙裾扫过案几，将一碟蜜饯撞翻在地。

她想起父亲镇守西陲时说的话："王室如树，嫡后为根。

"可如今这根己被蛀空——宫人见了褒姒的宫女要低头，太史令写起居注时竟称褒姒为"西宫圣主"，连太子宜臼都被幽王斥责"举止失仪"，禁足在少阳院。

"不能再等了。

"姜绥咬破唇瓣，血珠渗出来，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她走到书架后，移开那尊青铜甗，露出暗格里的羊皮地图。

指尖划过镐京通往申国的密道，又掠过标注着犬戎部落的朱砂印记。

祖父手握三万铁骑，但若仅凭这点兵力便要撼动王都，无异于以卵击石。

或许该从礼法入手？

姜绥想起太学里讲过的《周礼》，"王后不可以轻废"。

可幽王连祭祖都带着褒姒，哪里还顾得上礼法？

除非...她忽然按住心口，铜镜的反光里，映出案头那卷《周易》。

"风雷，益。

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

"她提笔蘸墨，狼毫在素笺上划出第一道墨痕时，忽听得殿外传来脚步声。

姜绥忙将羊皮卷塞进袖中，转身时，正撞见捧着药碗的宫女。

"女公子，这是申后娘娘让送来的安神汤。

"宫女低头时，姜绥瞥见她耳后那点殷红——是褒姒宫里流行的胭脂色。

汤碗在案几上晃了晃，姜绥稳住心神，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原来姑姑的宫里，早己遍布眼线。

她接过药碗，望着袅袅升起的热气，忽然笑了——既是如此，不如将计就计。

明日卯时，得设法把这密信送出去，信笺上要画一只衔书的青鸟，那是父亲当年教她的暗号。

露水打湿了窗棂，姜绥望着天边残月，指节因用力捏着笔杆而泛白。

琼台殿的丝竹声隐隐传来，像毒蛇吐信，她却在这靡靡之音里，听见了西陲铁骑踏破冰雪的声响。